大军北返的第三天，刚过了黄河渡口，铁木真忽然下令停。
不走了，就地扎营。
这一停，不是为了歇脚，也不为喂马。所有千户长以上的将领，全被叫到了中军大帐里。
帐子中间没摆酒肉，拼了几张长条桌子，上面摊着那张画满了道道的羊皮地图。二十几个千户长围着桌子站了一圈，谁也没敢大声出气。
铁木真坐在上首，手里攥着根炭笔，敲了敲桌沿。
“今儿不开荤，也不喝酒。咱们把这一仗翻出来，晒晒。”
他看了博尔术一眼：“你先说。”
博尔术没推辞，从人群里走出来，那是老将的架势，稳当。
“这一仗，咱们打了两个地儿。”博尔术指着地图上的两个点，“边堡和兴庆府。”
他把手按在边堡的位置上：“边堡这地方，咱们硬砸。用投石机，砸了五天，折了三百人，才把它开了。”
手又挪到兴庆府：“兴庆府不一样。那墙九丈高，咱们砸不动。也没砸。咱们断了它的水，等了七天，城里的人自己把门开了。”
博尔术顿了顿，抬头看了一圈人：“我琢磨着，这一仗学到的理儿就一条——墙再硬也是死的，水是活的。打城之前，先得看清那水从哪来，粮从哪进。把这两样掐住了，比填几百条沟管用。”
铁木真没说话，低头在羊皮上划了几道，把博尔术那几句话记了下来。
“下一个。”
哲别往前跨了一步。
他是带兵的，更是射箭的。这会儿说话，声音里带着股子躁气。
“我这回憋屈。”
他指了指自己的那张弓：“在边堡，我带人爬到土丘上射箭，箭头都卷了，连墙皮都没蹭掉。在兴庆府，更是没我什么事。城门关着，我只能在外面干看。”
哲别顿了一下，像是在咬牙：“我寻思着，以后咱们再打这种硬仗，光有弓箭手不够。得专门有一帮人，不干别的，就盯着水路和粮道。这活儿得有人干，还得干得利索。”
铁木真抬头看他：“你想干？”
哲别愣了一下：“大汗，我是射箭的。让我管水？”
“你侦察水源比你射箭准。”铁木真把手里的炭笔扔在桌上，“你就带这帮人。名号我都想好了，叫‘探水队’。以后走到哪，先把水源给我摸清了。”
哲别张了张嘴，最后点了点头：“行。那我就管水。”
木华黎也站了出来。
这回攻城，他是带伤回来的，胳膊上还缠着布条。他身上带着股子没打够本的憋屈，但语气里透着股稳重。
“我在兴庆府，连城墙都没摸着。”
木华黎看着那张地图，像是在看那个没打开的城门：“但我学到了一件事。以前打仗，我看的是门，是怎么把门撞开。这一回，我学会了等。”
“等？”旁边有个千户长插了句嘴，“那不就干耗着吗？”
“耗着就是打。”木华黎瞪了他一眼，“等着他们渴，等着他们慌，等着他们自己崩溃。有时候，这一等，比带着人冲上去送死管用得多。”
铁木真把手里的羊皮卷起来，拿手背拍了一下桌子。
“都听见了？”
帐子里静了。
“以后打任何一座城，规矩就这一条。先看它的水，再看它的粮，最后才看它的门。谁要是急眼了直接去撞墙，那就是拿人命往坑里填。”
他指了指帐门口：“传令下去，以后各千户队里，都得有人专门管这事。照着规矩来。”
……
这时候，有人掀开帘子进来了。
是张荣。
他手里捧着一卷图纸，脸上还带着两天没洗的灰。他是工匠，本来没资格进这种千户长会议，是铁木真特意叫来的。
张荣把图纸在桌上摊开。
那上面画着三个家伙。
第一个看着眼熟，那是他们用过的抛石机，但这一个更大，杠杆更长。第二个看着精巧，支架轻便，像是为了方便搬运。第三个最怪，整个架子被拆成了好几截，旁边还画着马匹。
“大汗，这是我想的新玩意儿。”张荣指着图纸，“咱们那老抛石机太笨，拆了装不容易。这第一种，打得远，能砸九丈高的墙；这第二种，轻便，跟着骑兵跑没问题；这第三种，能拆开用马驮着走，到了地头再拼起来。”
铁木真低头看了三遍。
他的手在那种可拆卸的图样上摸了一下：“这三种，你能造出来吗？”
“能。”张荣点头，“但这得费铁，费木料。光靠咱们带来的那点不够。”
“不够去拿。”
铁木真把图纸卷起来，递还给他，“西夏的仓库现在归我。你去那儿拿。要多少拿多少。只要你能造出来，我就给你多少人。”
张荣抱着图纸，眼睛亮了一下：“有大汗这话就行。我肯定给您弄出能跑的砸墙家伙。”
……
散了会，大帐里人走空了一半。
铁木真没走。他拉着耶律楚材，俩人蹲在桌子边上。
耶律楚材手里拿着笔，在那几张空白的羊皮上写写画画。铁木真说一条，他记一条。
“攻城第一条：绝水。”
“第二条：断粮。”
“第三条：久困。”
“第四条：重器破城。”
耶律楚材写完一条，就抬头问一句：“大汗，这算是‘铁律’吗？”
“算是规矩。”铁木真看着那几个字，“有了规矩，以后谁来了都能打。没规矩，咱们还是那帮在草原上放羊的。”
……
博尔术走出大帐的时候，天色已经暗下来了。
他紧了紧身上的皮袍，刚准备往自己营地去，远处忽然卷起一道烟尘。
一匹快马像疯了一样往大帐这边冲。
马还没停稳，那个斥候就翻下来，连滚带爬地扑到博尔术面前，大口喘着粗气，脸白得像纸。
“将军！急报！”
博尔术心里一沉：“说。”
“东边……金朝那边有动静了！”斥候指着东边，“金人在野狐岭集结大军！那是四十万……整整四十万！”
博尔术的手指猛地攥紧了马鞭。
“四十万？”
“是！统帅是完颜承裕。金人放出话了……”斥候咽了口唾沫，声音在抖，“说要在野狐岭，把咱们蒙古人‘一网打尽’。”
博尔术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大帐。
帐子里还亮着灯，铁木真的影子映在帘子上，正和耶律楚材低着头看那张刚写好的“攻城法则”。
这一仗刚打完，总结还没凉透，下一仗就已经堵在门口了。
博尔术深吸了一口气，把手里的马鞭往腰里一插。
“进去说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