野狐岭的风硬,吹在脸上跟刀刮似的。
完颜承裕站在高台上,手扶着冰凉的垛口,往自个儿的大营里看。
四十万人的营帐,顺着山势铺开,漫山遍野都是白花花的帐篷顶子,像是老天爷在这儿倒了一湖牛奶。
那一面面写着“金”字的大旗,插在营门口、山头上、隘口处,风一吹,呼啦啦地响,把半个山谷都盖住了。
“元帅,这阵势,够吓人的吧?”身边的副将凑过来,满脸堆笑。
完颜承裕捋了捋胡须,没接话,只是问了一句:“探马回报没?铁木真那小子,带了多少人来?”
“回元帅,”副将挺直了腰板,“据前哨看,大概十万骑。”
“十万?”
完颜承裕哼了一声,那是从鼻孔里钻出来的冷气。
“咱们有多少?”
“四十万。步骑混编,还有重甲兵。”
完颜承裕转过身,看着副将那张胖脸:“听见没?咱们有四十万。十个人打他一个,就算拿牙啃,也能把他啃没了。”
……
回到帅帐,里头生着四个大火盆,暖和得让人想脱衣裳。
完颜承裕把护腕摘下来扔在案上,摊开那张用绢布绘的防御图。
这图画得细致。野狐岭这道口子,就像个漏斗,上宽下窄。
他在图上点了点:“看见没?咱们在这儿摆了四道防线。前面是拒马和盾墙,后头是强弩,再后头是重骑兵。只要他们敢往里冲,这就不是路,是绞肉机。”
几个统领围在桌子边,连连点头。
“元帅高见。那蒙古人也就是在平地上跑得快,到了这山地,马蹄子都得打滑。”
“没错。”完颜承裕拿起笔,在隘口处画了个圈,“他们攻不进来。只要咱们堵在这儿,耗也能把他们耗死。草原上来的穷鬼,带了多少干粮?能撑几天?”
众将哄笑起来。
“元帅,这仗还没打,咱们就赢了一半了。”
完颜承裕把笔扔回笔筒:“不是一半。是全赢了。传令下去,各营把火给我看紧了,别让兵卒冻着。好酒好肉供着,养足了精神,等蒙古人一来,咱们就收网。”
……
检阅大军是在下午。
完颜承裕骑着匹高头大马,走过校场。
那队伍排得是真的齐。
前排是拿着大盾的步卒,盾牌包着铁皮,连成了一堵墙。后排是弓弩手,手里的弩机都是军监造的,上好弦,指着天空。再往后,是三排重骑兵,人马都披着铁甲,黑压压的一片,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。
这阵势,别说看,就是压都能把人压死。
完颜承裕勒住马,指着这铁桶一般的阵列:“看见没?这才是真正的军队。那些蒙古人,那是骑马牧羊的把式,也能叫兵?”
副将在旁边附和:“元帅说的是。咱们这叫‘铁壁’,那是‘羊群’。这一仗,定能扬我大金国威。”
完颜承裕满意地点点头,手里的马鞭在掌心拍了拍。
……
到了夜里,大营里灯火通明。
几十万人凑在一块,那是真的热闹。有些营地里传来了划拳声,那是当官的在喝酒;有些地方有人在骂娘,那是当兵的在赌钱;还有些断断续续的哭笑声,那是伤兵营里的动静。
在一个偏僻的营帐角落,两个斥候正缩在草堆里啃干粮。
年纪大的那个叫刘三,刚从西夏边境那边探路回来,脸上带着灰,眼皮子直跳。
他嚼了两口干饼子,咽不下去,把声音压得极低:“二狗,我跟你说个事儿。”
“咋了?三哥。”年轻的那个嘴里塞满了肉干。
“我远远看过那蒙古人的营。”
“看见啥了?是不是也是破破烂烂的?”
刘三摇摇头,把饼子放下:“不是。我就没见过那么怪的营。”
“怪在哪?”
“太静了。”
刘三缩了缩脖子,像是被冷风吹着了,“咱这大营里,又是吵又是闹,连十里地外都能听见动静。可那蒙古人的营地里,静得跟坟地似的。我趴在草沟里听了一宿,除了马嚼草的声音,啥也没有。”
二狗不屑地撇撇嘴:“那又咋样?他们是野蛮人,没咱们懂规矩。没笑声说明他们怕得不敢出声。”
刘三没再吭声。
他闭上眼,脑子里全是那片安静的影子。那种安静,不是怕,是憋着劲儿。
“也许吧。”他嘟囔了一句,翻了个身,把刀抱在怀里。
……
第二天晌午,中都那边来了人。
是宫里的太监,捧着圣旨。
完颜承裕带着众将跪下接旨。
金帝的旨意写得很漂亮,全是好词儿。夸完颜承裕“率四十万御敌,必克之”,还说这是大金国运所系。
除了圣旨,还赐了一套金甲和一把佩刀。
那刀鞘是纯金的,镶着红宝石,拿在手里沉甸甸的,晃得人眼晕。
完颜承裕接过刀,跪在地上磕了个头:“万岁放心。臣定将铁木真的人头献于阙下。”
送走了天使,完颜承裕把那把御赐的佩刀挂在了帅案后面的墙上。
他就坐在下面,抬头就能看见那把刀。
“看见没?”他对左右说,“皇上在宫里都看着咱们呢。这仗,咱们要是打输了,都没脸见祖宗。”
众将齐声应和:“愿随元帅死战!”
完颜承裕看着那把刀,眼里的光更盛了。四十万大军,加上皇上的信任,这仗要是还能输,那就没天理了。
……
这天夜里,完颜承裕做了个梦。
梦里还是这野狐岭。
他骑着马在阵前巡视,威风凛凛。可走着走着,他觉着不对劲。
山谷两边的山坡上,怎么站着那么多人?
那些人穿的不是金军的红袍,而是黑沉沉的皮甲,骑的马也是灰色的,跟地上的石头一个色儿。
他看不清那些人的脸,只能看见他们手里举着的旗。
那旗上没写字,就绣着一只狼。
一只龇着牙、瞪着绿眼睛的狼。
那狼像是活的,在风里扭动,对着他张嘴。
完颜承裕猛地惊醒过来。
他一身冷汗,把身下的褥子都浸湿了。
帐子里的火盆还亮着,那是炭火微弱的红光。
他坐起来,抓起案上的水壶,咕咚灌了一口凉水。
“只是梦……”
他喘着粗气,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。
“四十万人……就算那铁木真是三头六臂,也啃不动这四十万人的硬骨头。”
他躺回去,眼睛瞪着帐顶,再也没睡着。
……
第二天一大早,天刚蒙蒙亮。
帐帘子被人一把掀开,前哨骑兵撞了进来。
“元帅!报——”
那骑兵一身灰,脸都跑白了,“蒙古军主力在北面三十里外出现了!正往野狐岭这边移动!”
完颜承裕正洗脸,一听这话,把毛巾往盆里一扔,站起来就往外走。
“来了多少人?”
“看旗号,是铁木真的亲军!不过……”
“不过什么?”
“他们的速度不快。不像是要冲锋,倒像是在……溜达。”
完颜承裕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。
“溜达?那是吓傻了。”
他走出帐外,看着北面那片灰蒙蒙的天际线。
“传令!全军备战!”
他抽出腰间的刀,指着前方,“他们想试探虚实?好啊,让他们来。来多少,我吃多少。今儿就拿这十万人,给我的金刀祭旗!”
副将领命,转身跑去传令。
完颜承裕站在那儿,看着远处。
他不知道的是,那股“慢悠悠”的劲头,不是吓傻了,那是狼群在选下嘴的地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