帐子里的火盆烧得正旺,把那几张拼起来的羊皮地图照得发黄。
铁木真坐在正中间,手里拿着根细木棍,眼睛盯着地图上那一块密密麻麻的区域。那是野狐岭,现在那里插满了代表金军的白旗,看着让人透不过气。
人还没到齐,但该来的都来了。九个千户长,三个万夫长,还有博尔术、木华黎,全都盘着腿坐在毡子上,没人说话,只有火盆里的炭火偶尔“噼啪”爆一声。
帘子一掀,哲别钻了进来。
他一身皮袍子上挂着露水,显然是刚从前线摸回来。他把那件带着寒气的袍子脱下来随手搭在肩上,几步走到地图前。
“大汗,看清楚了。”
哲别也不客气,伸出一根手指,在地图上画了个圈。
“金军的主阵就在这谷口,正面铺开有四十里宽,往后缩了二十里深。那阵势,真跟那一层层的筛子似的。”
他指了指第一道线:“前三道是步骑混编,盾牌手在前,弓弩手在后,再后面才是骑兵。第四道才是完颜承裕的帅帐,四周围着铁丝网和拒马。”
哲别抬起头,那张独眼下的脸绷得紧紧的:“正面冲?那咱们的人填进去,连个水花都砸不出来。十条命换一条命,那是拿咱们兄弟的血去擦地。”
帐子里静得吓人。
博尔术咳嗽了一声,打破了沉默。他是老将,说话稳,手里还攥着把马鬃做的拂尘。
“那就不冲正面。”
博尔术看了一眼铁木真,见大汗没拦着,便继续说道:“我带一路人马在正面佯攻,也就是在那晃悠,不真打。主力往东边绕,走山脊。他们的粮道在东面侧后方,咱们只要把那粮道一断,四十万人就是四十万张等着吃饭的嘴。饿上三天,他们自个儿就乱了。”
他说完,看了一眼旁边。
木华黎摇了摇头。
“我不赞成分兵。”
木华黎盘着的腿换了个姿势,身子往前探了探:“金军那是四十万,不是四万。咱们满打满算才十万人。一分兵,这一路就剩五万,那一路也五万。万一完颜承裕不撤,反过来一口把咱们一路吃了怎么办?”
他在地图上比划了一下,动作幅度挺大:“我的主意是,全军后撤。咱们把这野狐岭让出来,往后退,退得远一点。这叫坚壁清野。”
“退?”旁边有个千户长皱了眉,“咱们是来打仗的,还没见着血就退?”
“退是为了让他追。”木华黎瞪了那人一眼,“他四十万人堆在那儿,那就是块铁板,咱们撞上去就是头破血流。可只要他一动,这铁板就得分家。骑兵跑得快,步兵跑得慢,粮车更慢。只要他们的队伍一拉长,那就有缝儿了。”
哲别在旁边插了一句嘴,声音压得低:“木华黎说得对。我在西夏见过完颜承裕那号人。他手里握着四十万大军,那是皇上给的底气。他要是看着咱们退了都不敢追,他回去怎么跟金国皇帝交代?他为了那张脸,也得追。”
“他一定会追。”哲别补了一句,“因为他觉得咱们怕他。”
铁木真一直没吭声。
他拿着木棍在地图上方悬着,像是在空中找什么东西。
直到这会儿,他才把手里的木棍往地图上一戳,正好戳在那一堆密密麻麻的白旗中间。
“都说的有理。”
铁木真站起来,绕过火盆,走到地图边上。
他伸手把那些插得紧紧的白旗拢了拢,全都聚拢在一堆,挤得那是针插不进,水泼不进。
“你们看。”
他指着那一团挤在一起的白旗,“金军这阵势,确实硬。硬得跟块石头似的。咱们要是拿头去撞,那是傻子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在座的每一个人,“可是,这阵势也有个毛病。太密了。”
“大汗的意思是?”博尔术问。
“密到什么程度?”铁木真伸出一根手指,在半空晃了晃,“密到咱们只要丢一个火把进去,就能烧着一片。因为他们跑都没地儿跑。”
他拍了拍手上的灰,“咱们不冲。咱们撤。就像木华黎说的,把这野狐岭让给他。让他觉得咱们怕了,让他觉得咱们那是吓得屁滚尿流地往回跑。”
“等他们追出来。”铁木真的声音沉了下去,“等这四十万人像撒豆子一样撒在那几百里的荒野上,跑得气喘吁吁的时候,咱们再回头,一口一口地吃。”
他转过身,对着帐外喊了一声:“传令!全军拔营,今晚就往北撤!把锅碗瓢盆都带上,动静弄得大点,别让人不知道咱们跑了。”
……
散了会,将领们鱼贯而出。
帐子里只剩下铁木真和哲别。
哲别正在收拾那张地图,动作慢了点。他心里还有个事儿没落地。
“大汗。”哲别直起腰,“咱们撤,得有个度。撤太远了,容易把士气撤没了;撤太近了,他们又不敢追。咱们得给他们留个念想。”
铁木真正在喝茶,那茶是西夏带来的,有点苦味。
“这你不用担心。”
铁木真放下茶碗,指着地图上北边的一个点。
“撤到这儿。”
哲别凑过去看了一眼。
那是个叫“浍河堡”的地方,在野狐岭北边三十里地。地形是个半开阔的谷地,两边是缓坡,中间有条干沟。
“这地儿……”哲别眯着眼琢磨了一下,“两边坡上能藏人,中间那沟正好能兜住马蹄子。”
“对。”
铁木真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咱们就退到这儿。退到让完颜承裕觉得,咱们是真的乱了套,正在那儿抢着过河、抢着找水喝。等他觉得咱们这口气断了,想上来踩最后一脚的时候……”
铁木真没往下说,只是把手里的茶碗在案子上重重一磕。
“那个时候,就是咱们掉过头来的时候。”
哲别看着那个点,点了点头。
“懂了。这地方,就是给他备的坟地。”
他卷起地图,塞进怀里,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,他又回头看了一眼。
铁木真已经坐回了毡子上,正闭着眼养神,手里转着那个空了的茶碗。
那样子,不像是要打一场生死仗,倒像是明早还要去放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