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天晚上月亮刚爬上来,蒙古大营就动了。
没有号角,没有呐喊。那动静要是贴着地皮听,能听见马蹄子裹着布踩在土里的闷响。
帐篷被收得飞快,绳子一解,支架一倒,捆巴捆巴就扔马背上。篝火也没烧完,铲了几铲子土盖了一半,留着一股子余烟在那儿冒着。
第二天日头爬上杆子,野狐岭上的金军哨兵揉着惺忪的睡眼往下一瞅,愣住了。
底下空了。
那片昨天还满是黑压压帐篷和马匹的平地,这会儿就像被水冲过的河滩,光溜溜的。只有几个没烧透的木桩子,还有一面倒在土里的断旗,在那儿晃荡。
“人呢?”
哨兵搓了搓眼,再仔细看。地上全是乱七八糟的印子,那是马蹄子踩出来的,一路往北,没回头。
……
蒙古军撤得挺从容。
没乱,也没疯跑。
第一天,三十里。
队伍拉得很开,每个千人队隔着老远,交替着往后缩。前队变后队,后队变前队,马蹄子踩出的土烟子连成了一条长龙。
金军的前哨骑兵那是真的狗,鼻子贴着地就追上来了。
他们不敢靠太近,就在两里地外瞅着。
有个斥候眼尖,在地上捡着个东西。是个干粮袋子,口也没系,里面的奶干撒了一地,被马蹄子踩进了泥里。
“这玩意儿……”
斥候把袋子拎起来,里面的奶干还有余温。
“他们连干粮都不要了。”
这消息快马加鞭送回了野狐岭。
……
完颜承裕正坐在帅帐里喝参汤。
听了回报,他把汤碗往案上一搁:“真跑了?”
“真跑了。”副将把那个沾了泥的干粮袋子递上去,“这是前头捡回来的。干粮撒了一地,锅碗瓢盆也有没带走的。看那架势,像是后脑勺子被人砍了一刀,只顾着逃命。”
副将压低声音:“元帅,会不会是诱敌?故意引咱们往里钻?”
完颜承裕把那袋子干粮倒在手里掂了掂。
他看着那堆奶干,忽然笑了一声。
“诱敌?那是玩脑子的事儿。这帮放羊的,懂什么兵法?他们那是真怕了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地图前,手指头在野狐岭北边划了一道。
“四十万大军摆在这儿,那是真真切切的刀山。是个活人看了都得腿软。他们不跑,难道还等着被碾成泥?”
完颜承裕转过身,声音猛地提了高:“传令!全军追击!前锋骑兵先走,把那帮牧羊人的尾巴给我揪住!步兵跟上,辎重在后,别掉队!”
“是!”
……
这一追,那四十万人的大阵势就开始变样了。
本来是个方方正正的铁坨子,这一动,就像条长虫从洞里往外爬。
骑兵跑得快,那八千轻骑那是真疯,生怕赶不上那顿晚饭,撒开蹄子就往北冲。
步兵那是两条腿,就算铁甲再厚,也跑不过四条腿。走到半下午,中间就空出来一大截。
辎重队更慢,那是赶着大车的,轮子陷在土坑里还得推,被前面的人远远甩在了屁股后头。
完颜承裕带着中军夹在中间,这队伍一拉开,那就不是四十里了,那是连绵上百里的一条长线。
原本那“铁板一块”,现在成了根面条。
越拉越长,越拉越细。
……
第二天,蒙古军又撤了三十里。
哲别带着十个人,没走。他们猫在路边的一个土坡后面,那是灌木丛,枯黄的草把人和马都盖住了。
一个斥候趴在地上,手里拿着根树枝,在土上划拉。
“看见没?前面是骑兵,那烟尘都把天遮了一半。中间那是步兵,也就是个前锋的影儿。后头……”他指了指远处那条细线,“那是辎重车,离这儿还有十来里地呢。”
哲别眯着眼看了一会儿,点了点头。
“三个梯队,这牙缝越张越大了。”
他把手里的树枝一折两半,“把这消息给大汗送过去。就说,这鱼已经咬钩了,嘴张得挺大。”
……
到了第三天,蒙古军这“戏”演得更真了。
铁木真下令,把一些破破烂烂的帐篷留在了路边,还有几袋发酸的奶豆腐,甚至还有几双跑丢的靴子。
金军前锋追上来的时候,那是真兴奋。
一个先锋官指着地上的烂摊子:“看见没!他们连锅都砸了!这是真的溃了!”
士兵们本来跑得腿肚子转筋,这一看,那股子劲儿又上来了。
“追!前面就是那个什么汗,抓住他,咱们这辈子都不用放羊了!”
他们根本没停下来搜查周围有没有埋伏。那双眼睛里只有地上丢的东西,那是战功,那是赏钱。
完颜承裕骑在马上,听着前面一封接一封的捷报。
“元帅,蒙古人又丢了二十顶帐篷!”
“元帅,前锋看见他们的后尾了,正在翻山!”
完颜承裕哈哈大笑,脸上的肉都在抖。
“追!告诉他们,别停!明天就能咬住他们的尾巴!我要把铁木真的脑袋挂在马前头!”
……
第三天夜里,金军的前锋追到了野狐岭以北八十里的地方。
那是片挺宽敞的谷地,两边是缓坡,看着不陡,但草深。中间有条干河沟,早就没水了,只剩点烂泥。
前锋将领是个女真猛安,他勒住马,看了看天色。
日头已经落山了,四周开始泛黑。
“在这儿扎营!”
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汗,“等明天主力汇合了再追。这帮牧羊人跑得比兔子还快,别半夜里再中了邪。”
士兵们早就累得散了架,一听这话,立马解了甲,开始埋锅造饭。
烟升起来了,火也点着了。
这谷地里一下子热闹起来,全是骂娘声和马嚼草的声音。
那个前锋将领坐在一块大石头上,啃着干粮,看着北边的黑影。
“明天。”他咽下一口饼子,“明天就能把他们收拾了。”
他不知道的是,就在他头顶那两边的缓坡后面,在那半人高的枯草丛里,两万双眼睛正死死盯着他。
那两万人的呼吸声,被风声盖住了。
连马嚼草的声音,都被他们塞住了马嘴。
成吉思汗就在最前面那棵歪脖子树底下,手里没拿刀,就拿根草棍在手里转。
他看了一眼谷底下那堆篝火,又看了一眼旁边的哲别。
“火把准备好了吗?”
哲别拍了拍腰间的火镰子:“准备好了。”
成吉思汗把那根草棍扔在地上,拿脚踩了踩。
“那就等着他们睡踏实了。”
他回过头,看着身后那片黑压压的弓箭手。
没人说话,只有风吹草叶子的沙沙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