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天傍晚,老天爷像是跟谁约好了,天色一暗,雪就下来了。
起初是细碎的雪粒子,打在甲叶上“沙沙”响。到了入夜,风一刮,那雪片子就大了起来,鹅毛似的往下压,把天和地都给糊成了一团白。
金军前锋营地里,那几百顶帐篷被雪盖得跟坟包似的。当兵的缩在里头不敢出来,只有几个哨兵缩着脖子,在雪地里跺脚,盼着天亮换班。
而在同一片雪幕的另一头,那片黑漆漆的缓坡后面,铁木真正在做最后的部署。
他没进帐篷,就站在雪地里。
身边的千户长们围成一圈,每个人的帽檐、眉毛、胡子上都挂了白霜。火把都不敢点,全靠那点雪光映着人脸。
“今夜不睡。”
铁木真的声音不高,被风一吹有点散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人耳朵里。
“所有人,把马嘴给我绑上,勒死了,不准叫唤。马蹄子全部裹上布,裹厚点,踩在雪地上不许有动静。每个人嘴里衔根木棍——谁要是敢让牙打架出声,我就让他这辈子再也不用张嘴。”
周围的千户长们齐齐应了一声:“是。”
声音闷在喉咙里,混着雪粒子的响动。
铁木真蹲下身子,伸手在面前的雪地上划拉了几下,画出个大概的地形。
“看好了。”
他指着东边那道坡:“哲别。”
哲别往前凑了一步:“在。”
“你带骑射手去东翼。就藏在那坡后面,刀先别拔,听我号角。号角一响,你先放箭,别乱射,盯着穿铁甲的、骑大马的射,先把他们的官儿给我削了。”
哲别点头:“明白。”
“木华黎。”铁木真手指头往西边一划。
“在。”
“你带重骑去西翼。那是侧翼,地形窄。等哲别那边一乱,你就从侧面扎进去,别管头,直接拦腰截断。我要让前面的人回不来,后面的人上不去。”
木华黎把手按在刀柄上:“好。”
“我率中军就在正面的干沟里趴着。”铁木真拍了拍手上的雪沫子,“等他们乱了套,乱了营,咱们再压上去。三面同时动,让他们不知道往哪跑,只能往雪堆里钻。”
……
命令一下,整支军队就像一群没有声息的鬼魂。
士兵们开始在雪地里忙活,动作极轻。
每个人嘴里都含着一截木棍,那滋味不好受,那是真硬,还要用牙咬住,不能松。冷气一激,牙根子发酸,也没人敢动。
马是关键。
平日里马要是被冷着了、惊着了,那是要打响鼻、嘶鸣的。今儿不行。
几个兵卒拿着细麻绳,把马嘴给缠了好几圈,那是真绑结实了,只留个鼻孔出气。有的马不乐意,脑袋直甩,被主人伸手在脖颈上一顺,安生了。
接着是蹄子。
厚实的布条,一圈一圈缠在马蹄子上,还得把那布条塞进蹄缝隙里,防滑,也防响。
弄完这些,两万人马开始移动。
那么大的动静,居然连一声马嘶都没有,只有雪落在铁甲上的轻微摩擦声。整支队伍像是在雪地上流淌的黑水,悄无声息地渗进了预定的位置。
……
这一趴,就是四个时辰。
雪越下越大,到了后半夜,那风刮得跟哨子似的。
士兵们趴在雪窝子里,身上那点皮袍子早就冻硬了。雪盖在背上,越积越厚,最后整个人都快被埋进去了。
远远看去,这片山坡就是一片平地,连个凸起都没有。
哲别趴在东翼的一丛枯草后面。
他的手冻僵了。那拿弓的手,指节僵硬得像几根冰棍,怎么弯都弯不过来。
他想了个法子。
他把箭囊上的皮绳解下来,死死地缠在指关节上,然后把手揣进怀里,用那点体温去暖。
一下,两下。
直到那股子钻心的疼变成了痒,手指头才稍微有点知觉。
他嘴里的木棍咬得发木,唾沫顺着嘴角流出来,瞬间就冻成了冰碴子。
博尔术在中军的位置,离铁木真不远。
他趴在那儿,身边的马也跪卧在地上。这马懂事,不动弹。
博尔术看那马身上落了一层白,就把自己的皮袍子掀开一半,盖在马背上。
一人一马,就在那风雪里互相取暖。谁也没动一下。
……
黎明前那会儿是最难熬的。
天色黑得像墨,气温低得能把人血冻住。
铁木真趴在一处矮坡后面,面前的雪已经没过了他的手背。
他没把手缩回来,就那么插在雪里,眼睛死死盯着下面。
下面是金军前锋营地的轮廓。
那几个橘黄色的光点,那是帐篷里透出来的火光,在雪幕里看着昏昏沉沉的。
他数着那些光点。一个,两个,三个……
那是敌人的命门。
他听到雪落在头盔上的“噗噗”声,听到旁边士兵那压抑到了极致的呼吸声,甚至能听到远处某个马匹喷鼻息被主人死死捂住的闷响。
所有的声音都被这大雪给吃掉了。
这漫长的四个时辰,就像是把两万人的命都冻结在这片荒原上。
终于,东边的地平线上,泛起了一层惨白的光。
天快亮了。
铁木真慢慢地、一点一点地把右手从雪地里抽出来。
那只手已经是紫青色的,上面挂满了冰碴子。他动了动手指,关节僵硬,但还是能握得住刀。
这时候,下面的金军营地里,传来了动静。
那是一声悠长的号角,那是该死的起床号。
接着就看见那营地里有了人影晃动。那是起夜的兵,提着裤子出来洒水,还有伙夫在那儿架锅烧火,烟刚冒出来就被雪压下去了。
这帮人睡了一宿热乎觉,这会儿正伸着懒腰,准备吃口热乎饭。
而就在他们身后,不足二百步的那片白花花的雪坡上,两万个冻成了冰疙瘩的人,正慢慢把那冻僵的手,伸向腰间的刀柄。
铁木真看着下面那个正在撒尿的金兵,那家伙抖完了,正准备提裤子回帐。
他缓缓举起了那只冻紫了的右手。
但他没有放下。
他在等。
他在等那帮金兵把锅架好,把第一把米撒进锅里,等到那个最松懈、最不想动弹的瞬间。
那个瞬间,就是阎王爷点名的时候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