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边那层青黑色的皮刚裂开一道口子,露出一点惨白的光。
铁木真还趴在雪窝子里。他的右手举在半空,举得太久,那胳膊早就不是自己的了,像根冻硬的木棍子挂在肩膀上。
坡下面,金军前锋营地里飘起了一股子烟。
那是早饭的味儿。小米粥的香气混着松木燃烧的焦味,顺着风飘到了坡上。
几个金兵围着火堆,把手里干硬的馍馍掰碎了往碗里扔,那瓦罐碰在碗边上,“叮叮当当”地脆响。
没人觉得不对劲。
这大雪天,谁能趴在雪地里冻一宿?那是神也扛不住。
铁木真看着那个掰馍馍的兵,那个兵刚要把碗端起来。
就是这会儿。
铁木真的那只手放下来了。
动作很轻,像是树上掉下来的一片枯叶,砸在雪地上没什么动静。
但他身边那个亲兵看见了。
亲兵猛地吸了一口气,腮帮子鼓起来,那是把含了一宿的木棍吐了出来。
紧接着,号角声响了。
“呜——!”
“呜——!”
“呜——!”
三个方向,三声长号,像三把刀子同时扎进了这原本还迷糊着的清晨。
……
东边的雪坡上,那一排原本看着像是土包的影子,忽然站了起来。
哲别带着骑射手,那是真快。
都不用把弓举多高,那金兵还在低头吹那碗热粥的时候,弓弦就已经拉开了。
“崩!”
这一声像是琴弦崩断的动静,紧接着就是一阵风声。
第一波箭雨那是真密,像是谁在天上往下撒了一把沙子。
那个掰馍馍的金兵,手里的碗还没放下,脖子上就多了一根白羽。那粥碗掉在火堆里,激起一片火星子。
旁边的哨兵刚要张嘴喊,第二支箭就到了,直接把他钉在了身后的木桩子上。
哲别没看那些倒在地上的人,他骑在马上,手里的弓一直没停。
“射那个扛旗的!射那个穿铁甲的!别管那些没皮的!”
他的声音在风里传得很远。
“先射旗!”
“啪!”
一面绣着“完颜”的大旗,旗杆像是被谁咬了一口,从中间断开。那面旗子软绵绵地落下来,掉进了烂泥塘里,瞬间就被马蹄子踩没了。
……
西边那块,动静更大。
木华黎的重骑兵那是真重。
马身上披着皮甲,人身上穿着铁筒子。
那坡上的雪本来挺厚,这会儿被马蹄子一踩,“轰”的一声,整个雪面都炸了。
白色的雪粉扬起来,像是一堵墙,直接把早晨那点光都给遮住了。
金军侧翼的那些帐篷里,有人刚钻出个脑袋,看见的就是一片扬起的雪雾。
“什么人——”
话没说完,雪雾里冲出来一团黑影。
那是马头。
重骑兵根本不跟你纠缠,直接撞上去。
“噗嗤!”
那是刀劈开帐篷布的声音,也是刀劈开皮肉的声音。
木华黎冲在最前头,手里的马刀那是西夏铁匠打的,沉得很。
他这一刀下去,连人带盾牌都给削飞了。那帐篷直接就被马踏平了,里面的惨叫声连成一串。
“别停!往里扎!拦腰截断!”
木华黎吼了一嗓子,那声音比马蹄声还响。
……
正面的沟里,铁木真翻身上马。
他那手刚才冻得跟爪子似的,这会儿握着缰绳,那知觉才一点点像针扎一样透进来。
他没喊杀。
他只是把马头拨正,往前迈了一步。
就这一步。
后面那两万人像是开了闸的水,呼啦一下就涌了出去。
那干沟里原本只有风声,这会儿全是马蹄子砸在地上的闷响。
铁木真骑在马上,速度不快,但他就在那儿,像个磨盘一样往前推。
前面的金兵刚看见侧翼乱了,正想往后跑,一抬头,正中间又来了一堵墙。
“跑!快跑!”
有人喊了一嗓子。
可往哪跑?
东边那是箭,西边那是刀,正面是马蹄子。
半个时辰,这就不是营地了,这就是个屠场。
金兵有的光着脚,有的提着半截裤子,有的手里拿的是吃饭的碗。
想找弓?弓在帐篷里,帐篷被踩扁了。
想找马?马惊了,早没影了。
蒙古骑兵在帐篷空隙里钻来钻去,那是真的在“点名”。
看见谁在那指挥,看见谁在喊集合,那一排箭准得就过去了。
那个刚才还吃着热乎饭的营地,这会儿全是黑色的烟,那烟被雪压着,散不开,就在那半空中飘着,像是一层鬼气。
……
完颜承裕在中军大帐里是被那号角声惊醒的。
他昨晚上喝了点酒,这会儿脑袋还疼。
“怎么回事?哪来的号角?”
他一边披甲,一边往外走。
刚出帐门,一股子寒风夹着烟味扑面而来。
他看见的是北边那片天,都被黑烟给染了。
那是前锋营地的方向。
一个传令官连滚带爬地跑过来,帽子都歪了:“元帅!不好了!前锋营……前锋营被人端了!”
完颜承裕一把揪住那传令官的领子:“谁干的?是那帮逃兵杀回来了?”
“不是逃兵!”传令官脸白得跟纸一样,手哆嗦着指着北边,“是主力!那是真主力!”
完颜承裕一愣,抬头仔细看。
透过那层雪幕,他看见那黑压压的影子,正在一点点吞没前面的帐篷。
“哪一面人最多?”他问了一句,“哪一面是他们的主攻?”
传令官愣住了。
他看了东边,又看了西边,再看正中间。
“元帅……”传令官的声音带了哭腔,“三面都是。三面都是主力。”
完颜承裕的手一抖。
他攥紧了腰里的刀柄,那刀柄都被汗给浸湿了。
他看着那越来越近的黑影,看着那面已经倒了的旗。
四十万人。
他带了四十万人。
但这会儿,在这片被雪盖住的窄谷里,他忽然觉得,这四十万人好像真的不够填。
“备马。”
完颜承裕咬着牙,挤出两个字。
“把我的帅旗竖起来——别倒。”
他翻身上马,那马似乎也感觉到了主人的腿在发抖。
“传令后军,”完颜承裕看着那片烟尘,“别看了。准备接战。”
他的脸在火把的映照下,第一次没了那股子不可一世的劲头,只剩下一种死灰色的硬撑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