完颜承裕披甲上马的时候，第一眼看见的就是那根旗杆。
那玩意儿本来插得死死的，这会儿却斜了半截。旗杆底部被不知哪儿飞来的一支流矢射穿了，木茬子炸开，露出里面的白芯。
两个亲兵正拿肩膀死命扛着那杆子，脸憋得通红，脚下都在打滑。
“竖起来！”
完颜承裕吼了一嗓子，嗓子眼儿里带着血腥气，“大旗倒了，老子砍了你们！”
那两人咬着牙，浑身一较劲，“嘿”了一声，把旗杆硬生生扛直了。
旗面上的那个“完颜”倒是露出来了，就是多了三个窟窿，风一吹，呼啦啦地漏着风声。
……
但这旗杆是直了，下面的兵可直不了。
四十万人，那是多少？那是铺天盖地的羊群。
但这会儿，这羊群被堵在了那条窄窄的山谷里。
前头的退不回来，后头的冲不上去。中间的人想往两边扩，结果左边的千人队刚一转身，“砰”的一声，撞上了右边冲过来的另一个千人队。
这哪是打仗，这就是个滚肉阵。
人挤人，马撞马。前面的金兵连刀都拔不出来，就被后面的人挤到了蒙古人的刀口上。
有人急了眼，想爬上两边那缓坡逃命。
坡上是平的，看着好上。
可刚爬到一半，坡顶上就站起来一排灰影子。
那是哲别的骑射手。
他们也不冲锋，就站在顶上，手里那弓弦“崩崩”地响。
爬一个，射一个。爬两个，射一双。
那尸体顺着坡往下滚，后面的人还得踩着尸体往上爬，滑得跟抹了油似的。
……
哲别这会儿没在下面搅合。
他带着三百个神射手，分散在山谷两侧最高的那几个石头堆后面。
他手里那弓是特制的，比平常的弓硬，拉开来得费两把劲。
“都给我瞧仔细了。”
哲别眯着那只独眼，手搭在箭杆上，声音冷得像冰碴子，“别射那些没甲的炮灰。咱们今儿是大户——只打带金边的、马上挂流苏的、身边有跑腿传令的。”
他手指头一松。
“崩！”
那支箭像长了眼，直接扎进了百步外一个正在挥刀吼叫的金军百户长的脖颈子里。
那百户长手里的刀还在挥，人已经从马上栽了下来。
“射将官！先瞎了他们的眼！”
哲别吼了一声。
这一声吼，那是真的要命。
半个时辰，也就半个时辰。山谷里那些穿着亮甲、骑着高头大金军指挥官，稀里哗啦倒了一地。
没人下令了。
原本还在那列阵往前冲的金兵，这会儿跟没头苍蝇一样，在原地打转转。有的还在喊“冲啊”，有的已经在喊“救命”。
指挥链一断，这四十万人就是个巨大的磨盘，把自己人往死里磨。
……
完颜承裕看出来了，这地儿不能待。
“跟我冲！”
他一拔腰刀，那刀刃上映着火光，“往北！从正北杀出去！”
他带着三千中军骑兵，那是他的老底子，也是最硬的一帮人。
这三千人像把锥子，狠狠地扎向了北边。
冲了一里地，眼看就要出谷口了。
前面突然竖起了一道墙。
那是人墙，马墙。
博尔术就站在那儿，手里的铁矛横着，身后是整整齐齐的蒙古重甲兵。他们连动都没动，就那么堵着路。
“撞过去！”
完颜承裕红了眼，一马当先撞上去。
“当！”
一声巨响。博尔术的矛杆一抖，把完颜承裕连人带马震得退了半步。
紧接着就是一片刀光剑影。
完颜承裕冲了三次，那道墙连个缝都没开。
反而是一支流矢，不知道从哪儿钻出来的，“嗖”地一下从他左脸腮帮子上刮过去。
那皮肉瞬间就翻了开来，血顺着下巴淌在胸甲上。
“退！退回来！”
完颜承裕捂着脸，不得不勒马。
博尔术没追。他就像根钉子，就钉在那儿，看着完颜承裕退回去。
那种眼神告诉完颜承裕：你过不去。
……
“往西！去西边！”
完颜承裕把脸上的血抹了一把，调转马头，冲向西北方向。
那边坡度缓，看着像是有缺口。
他身边的副将紧跟着他，刚喊了一声“元帅小心”，声音就断了。
一支长箭直接把副将从马上射了下来。
完颜承裕听得真切，那是骨头碎的声音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，只看见副将那件红色的披风被后面的马蹄子踩进了烂泥里。
连个哼哼声都没有。
“别停！冲！”
完颜承裕咬碎了牙，只能往里冲。
可还没冲到坡底下，坡顶上那排灰影子就开始放箭了。那箭密得跟蝗虫似的，把前面的路封得死死的。
又退回来了。
……
第三次。
完颜承裕指着正东方向：“那边！那边有个口子！”
那是他最后的希望。
他带着剩下的人疯了似地往那个口子冲。
眼看就要冲出去了。
侧面突然卷过来一阵黑风。
木华黎的重骑兵到了。
他们根本不讲理，直接从侧翼斜插进来，像把大斧头，拦腰就把完颜承裕的队伍给截断了。
“杀！”
木华黎手里的马刀那是真沉，一刀下去，连人带盾牌都给劈开了。
完颜承裕手里的刀砍断了一杆捅过来的长矛，可第二杆、第三杆紧接着就到了。
那是真的在拼命。
完颜承裕的亲兵一个接一个地倒下。
最后，他不得不退。
退回了帅帐旁边。
这会儿，那根旗杆终于撑不住了。
“咔嚓”一声。
那一面绣着“完颜”的大旗，连着杆子，一头扎进了雪泥里。
三个窟窿眼儿，这会儿看着像三个嘲笑的大嘴。
完颜承裕下马的时候，腿肚子都在抖。
他走进帅帐，里面那盏油灯还亮着，灯芯跳得忽明忽暗。
他在那站了会儿，把那件镶着金边的元帅甲给解了下来。
“噗通。”
那甲扔在地上，声音沉闷。
他从一个亲兵尸体上扒下来一套普通的皮甲，套在身上。
那皮甲有点紧，还有股子血腥味。
完颜承裕走出帐门，看着剩下的那五百来号亲兵。
这帮人都看着他，等着他下命令。
“把刀都收起来。”
完颜承裕把那顶带着红缨的头盔摘了，扔在地上，换了个破皮帽子，“别叫元帅了。”
他翻身上了一匹没挂旗的枣红马。
“叫我老兵。”
他没再回头看那面倒在泥里的大旗，也没看那满山谷的尸体。
“走。”
他一夹马肚子，那马窜了出去。
这一回，他走的是一条不起眼的小道，那是平时只走猎户的路。
他没回头。
但他身后，那四十万人的阵列，已经碎成了满地的瓦片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