完颜承裕猛地一勒缰绳,那匹枣红马哀鸣一声,前蹄在雪地上划出两道深沟,总算是站住了。
这会儿离那个鬼地方已经跑了三里地。
这马浑身的毛都湿透了,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,嘴里吐着白沫,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,那气儿在冷风里瞬间就成了白烟。
完颜承裕翻身下马,脚底下一软,差点跪在雪里。
他扶着马腿站直了,回过头,朝着野狐岭的方向看。
不看还好,这一看,心窝子就像被人捅了一刀。
那哪还是山谷啊,那就是个烧红的大锅。
灰色的烟柱一股接一股地往上冒,那是辎重车在烧,帐篷在烧,连那一堆堆堆得像小山一样的粮草也在烧。火光把半边天都映成了那种惨淡的橘红色,把头顶上的雪花都给烤化了。
风是从那边吹过来的。
风里没带那种号角声,也没带喊杀声。
隔了三里地,那些动静都搅和在了一起,变成了一种低沉的、密密麻麻的“嗡嗡”声。
那声音像是一块巨大的腐肉上,趴着数不清的苍蝇在震动翅膀。
完颜承裕是个老行伍,他知道那是什么声。
那是几万张嘴在濒死的时候,挤在喉咙眼里发出的呻吟。是那成千上万匹断了腿的马,在雪地里嘶鸣。是那无数个被踩在脚底下的人,最后的一口气。
这声音混在一起,把人的耳朵都塞满了。
……
跟在他身后的那五百个亲兵,这会儿也没了人样。
一个个灰头土脸,有的趴在马脖子上发抖,有的蹲在地上干呕。
没人说话,也没人问“咱们接下来去哪”。
那是个傻子都看得出来的事儿——没路了。
角落里有个亲兵,年纪不大,估计是头回上这种大阵仗。他蹲在个石头缝里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
他不敢出声哭,就把那只戴着手甲的手塞进嘴里咬,咬得那铁手套“咯吱咯吱”响,眼泪鼻涕全糊在脸上。
完颜承裕听见了。
他没回头,也没骂人。
这种时候,谁还没点想哭的心思?他自己眼眶子里都酸得要命,只是那股子酸水被他硬生生咽回了肚子里。
“四十万人……”
完颜承裕忽然开口了。
他的声音像是被沙砾磨过,又哑又干,“四十万人啊。”
他看着那片烟尘,眼神直愣愣的,像是要透过那层烟,把那些倒在地上的兵都看清楚。
“集结用了三个月。行军用了半个月。列阵用了三天。”
他顿了顿,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。
“一天。”
这两个字轻飘飘的,一出口就被风卷走了。
“一天就没了。”
他把手套摘下来,狠狠地摔在雪地上。
“那是四十万条命……我手里握着四十万条命,这一天,全撒出去了。”
……
风刮得更紧了,像是要把这最后一点人气都给吹干。
完颜承裕深吸了一口气,弯下腰,拔出腰刀。
“咔嚓。”
刀刃剁在那个皮绳上,系甲的绳子断了。
那身见证了半辈子戎马生涯的铁甲,“哗啦”一声散了架。
胸甲、背甲、护肩……一片片掉在雪地里,砸出一个个坑。最后连靴筒里的铁片子也被他拆了出来。
他就剩下一身单薄的布衣,冻得直打哆嗦。
他手里拿着那个头盔。
这头盔跟了他十年,那是皇上亲赐的,正面正中有个凹坑,那是早上突围时候,一支流矢磕出来的。
要是偏个半寸,这会儿他脑袋就开了瓢。
完颜承裕拿着头盔,指头肚在那个凹坑上摸了两下。
“这玩意儿太沉。”
他把头盔往路边一块大石头上一搁。
“沉得我脖子都酸了。不要了。”
他重新爬上马背,那马没精打采地打了个响鼻。
“走吧。”
完颜承裕没再看那头盔一眼,也没看那山谷。
“回中都。回去领罪。”
……
这一路走得那是真静。
除了马蹄子踩在雪上的声音,啥也没有。
走了一个多时辰,路转了个弯,前面是一片平地。
完颜承裕忽然又勒了一次马。
这回他没下马,只是骑在马上,扭着脖子,朝着来时的路看。
那儿已经什么都看不清了,只有天边那一层还没散去的黑烟。
“怎么交代……”
他嘴唇动了动,声音小得只有自个儿能听见。
“拿什么去跟皇上交代。”
他猛地一抽马屁股,那马吃痛,窜了出去。
这一回,他再没回头。
……
画面一转,到了中都城的大殿里。
完颜承裕跪在冷硬的金砖地上,背上早就没有了那身金甲,只剩下一件脏兮兮的布袍。
他身后那五百个亲兵,这会儿也就剩下三百来号人,全都垂着脑袋跪在殿门口。
金帝坐在上面,脸阴得能滴出水来。
他脚边扔着一张军报,那纸都被揉皱了,上面沾着不知道是谁的血手印。
“四十万。”
金帝开口了,声音不像是生气,倒像是一口气喘不上来,“你跟我说四十万?”
完颜承裕把头磕在地上,“臣有罪。”
“朕给你四十万大军!那是大金国的家底!那是朕的命根子!”
金帝猛地站起来,指着殿外的天,“你就给朕带回来个这?”
完颜承裕没敢抬头:“臣死罪。请陛下……降罪。”
金帝在殿上走了三圈,那脚步声急促得让人心慌。
他停在那个龙椅前头,没坐下去,手扶着扶手,指节发白。
“杀你有什么用?杀你能把那四十万人救回来吗?”
金帝转过身,眼神里透着一股子让人脊背发凉的绝望。
“那铁木真……那是狼啊。咱们这是把肉送到了狼嘴边上。”
他看着完颜承裕那张灰败的脸,忽然挥了挥手。
“滚下去。听候发落。”
完颜承裕哆嗦着爬起来,退到了一边。
金帝看着空荡荡的大殿,忽然下了一道旨意。
那声音在大殿里回荡,听着像是一道催命符。
“传旨……迁都南京。”
金帝咬着牙,“中都……不守了。”
“咱们挡不住那帮狼。只能跑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