野狐岭那股子黑烟还没散干净,风里全是烧焦了的味道。
铁木真骑在马上,手里的马鞭往前一指。
动作不大,就像是要赶开挡路的苍蝇。
“传令下去。”
他声音挺稳,听不出刚打完大仗的兴奋,“追。别停。别让他们聚起来。”
传令官愣了一下,把这话原封不动地传给了三个方向。
哲别、木华黎、博尔术。
三路大军瞬间就动了。
这回不用排什么阵形,也不用举什么旗。那就像是决了堤的水,哗啦一下铺开,漫山遍野地往东卷。
……
金军那帮人,这会儿已经不是兵了。
那就是一群没头的苍蝇。
前面的人在跑,中间的人在叫,后面的人连滚带爬。
有人把鞋跑丢了,有人把刀扔了,还有人嫌身上的铁甲重,一边跑一边解扣子,最后光着膀子在雪地里狂奔。
蒙古骑兵也不急着杀。
他们就像是草原上赶羊的牧人,手里拎着鞭子,嘴里打着呼哨,远远地吊在后面。
如果这群羊往东跑,他们就在西边轰。
如果有人想往北拐,那一头就会撞上一排硬邦邦的箭雨。
“别杀!赶着他们跑!”
哲别骑在马上,手里弓拉着,却不射,“让他们跑断腿!”
有个金军的百户长,大概是累急了,看着后面没人追杀,就想停下来整队。
“都别跑!跟我列阵!”
他刚把手里那杆破旗举起来。
“嗖!”
一支箭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,直接把他旁边那个想帮忙扶旗的小兵给钉翻了。
那百户长吓得一哆嗦,腿一软,再也顾不上什么列阵,爬起来比谁跑得都快。
这就是“赶”。
蒙古人甚至有意露出几个缺口,看着像是生路,其实是把这群人往死里逼。
逼着他们往同一个方向挤,往同一个坑里跳。
那些被赶着的金兵,脑子里早就没有了什么“反击”、“投降”的念头,就剩下一个字——跑。
跑到哪去?不知道。
前面是山还是水?不知道。
只要后面那阵马蹄声还在响,他们就不敢停。
……
一直追到第三天,这帮人实在是跑不动了。
前面是一条河,那是浍河。
水冷得刺骨,但这帮人看见水就像看见了亲爹,也不管什么队形了,轰隆一声全扑进了河滩里。
有的趴在那喝水,有的直接瘫在泥地里喘气。
这时候,博尔术的大网收口了。
蒙古骑兵像是那围栏的绳子,把这片河滩给死死勒住。
五万人。
整整五万人,挤在这一小片河滩上,像是一群待宰的羔羊。
哲别骑马走过来,看着下面那黑压压的人头,眉头皱了起来。
“五万张嘴。”他转头看博尔术,“杀了吧?咱也没那么多粮食喂他们。”
博尔术摇了摇头。
“大汗有话。”
博尔术指了指下面,“把武器收了。全都收了。”
哲别不明白:“收了让他们拿着牙咬咱们?”
“大汗说了,放下武器的人,就不是敌人。”
博尔术招手叫来几个千户长,“把他们的甲扒了,刀收了。然后……让他们走。”
“走?”
旁边的亲兵都愣住了,“将军,这放虎归山啊?”
“走。”
博尔术语气硬邦邦的,“让他们回中都,回南京。让他们告诉金国皇帝,野狐岭发生了什么。”
哲别盯着博尔术看了一会儿,最后把手里的弓往马背上一挂。
“行,听你的。”
他冲着下面喊了一嗓子:“把家伙都扔了!不想死的就把衣服脱了!滚回去!”
河滩上那五万人,一听这话,那是真的跟听了赦令似的。
噼里啪啦,刀剑扔了一地,甲胄丢得到处都是。
有人连靴子都脱了,光着脚站在冰碴子里,也不敢吭声。
……
第五天,各千户的战报送到了中军大帐。
博尔术拿着那张汇总的条子,手心里全是汗。
他在心里算了一遍,又算了一遍。
最后他走到河边,铁木真正蹲在那洗手。
那水早被上游的血染红了,但他洗得挺认真,把指甲缝里的黑泥一点一点抠出来。
“大汗。”博尔术递上条子,“点清了。”
铁木真接过那张纸,扫了一眼。
“金军死伤,二十万有余。被俘五万。逃散的十几万。能成建制撤回去的……不到三万。”
博尔术顿了顿,“咱们的人,折了不到一万。”
铁木真没说话,把那张纸折起来,揣进怀里。
“少了。”
博尔术一愣:“什么少了?大汗,这战果已经……”
“战利品少了。”
铁木真站起来,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子,“死的人多,留下的东西少。这帮金兵,跑路的时候把粮车都烧了。”
他看着博尔术,那眼神里没多少喜悦,倒像是在算账,“把剩下的那些甲胄、兵器,全收回来。能用的发给咱们的兵,不能用的送到匠人营,熔了打箭头。”
“是。”
“四十万人留下的东西,哪怕是一根木棍,咱也得捡回来。”
铁木真转身往营地走,脚步踏得雪地咯吱咯吱响,“这些东西,够咱们再打三年。”
博尔术看着他的背影。
那背影不像是刚打完胜仗在庆祝,倒像是刚吃完了早饭,准备下地干活。
……
大军就在野狐岭东南八十里的地方扎了营。
夜里,篝火噼里啪啦地烧着。
铁木真没睡。
他盘腿坐在一张铺开的羊皮地图前,手里捏着根炭笔。
耶律楚材坐在他对面,手里捧着个暖炉。
地图上画着金朝的山川河流。
中都、南京、潼关、黄河。
这些地名密密麻麻地标在上面。
铁木真把炭笔点在中都那个位置上。
那个位置被狠狠地涂黑了一圈。
“金帝。”
铁木真开口问,“会不会弃城?”
耶律楚材把手伸到火堆上烤了烤,想了一会儿。
“会。”
耶律楚材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,“中都离草原太近了。咱们这次打到了野狐岭,就像是把刀架在了他脖子上。他睡不安稳。”
“他会往哪跑?”
“南边。”耶律楚材指了指地图下面的开封,“南京。那是他的老窝。过了黄河,他就觉得安全了。”
铁木真听了,手里的炭笔在地图上重重地划了一道。
从中都,一直划到了野狐岭。
那是一道笔直的、黑粗的线。
“那就送他一程。”
铁木真扔了手里的炭笔,看着那道线。
“咱们刚打完仗,他也刚跑完路。谁先喘过这口气,谁就赢了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北边的夜色。
“传令下去,休整三日。三日后,咱们拔营。”
“去哪?”耶律楚材问。
铁木真拍了拍地图上那个被涂黑的中都。
“去那是谁的家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帐门口,掀开帘子看了一眼外面的月亮。
“这四十万人没了,中都也就剩个空壳子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