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都城的大殿里,地龙烧得正旺,但这暖气怎么也透不进那股子阴沉沉的凉意。
完颜珣站在御案前,手里攥着那份刚送来的战报。
那纸已经被揉皱了,上面沾着几滴干了的油渍,还有一块暗红的印子,不知道是谁的血。
他看了三遍。
每看一遍,那眉头就锁紧一分。
“二十万。”
完颜珣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带着一股子金属的锈味。
他把战报往下一扔,那轻飘飘的纸落在大殿的金砖上,声音却重得像块石头。
“你就告诉朕——二十万?”
完颜珣看着跪在地上的完颜承裕,那眼神像是要把人给剐了。
“朕的精锐,那些那是从小就用牛角弓练出来的兵,全在野狐岭了?”
完颜承裕趴在地上,脸贴着冷硬的砖缝,身子抖得像筛糠。
“臣……臣有罪。臣该死。”
“你是该死。”
完颜珣猛地一拍桌子,“但你死了能把那二十万人给朕变回来吗?啊?”
大殿里跪着的一圈大臣,没一个敢吭声。
谁都低着脑袋,生怕皇上那火烧到自个儿身上。
完颜珣在殿里转了两圈,那脚步声急促,踩得人心慌。
“蒙古人把北面打穿了。野狐岭一没,中都的门就等于敞开了。”
他停下脚,看着那扇紧闭的殿门,仿佛能透过那门看见北边漫山遍野的蒙古骑兵。
“守不住了。”
完颜珣转过身,看着下面那帮缩着脖子的臣子,“朕决定了。迁都。”
底下“嗡”的一声,像是炸了窝。
有个老臣颤巍巍地抬起头:“皇上,中都乃是龙兴之地,宗庙社稷都在这儿,迁都……怕是动摇国本啊。”
“国本?”
完颜珣冷笑一声,“蒙古人要是打进来了,朕连命都没了,还要什么国本?”
他一摆手,语气硬得像铁板:“别废话了。传旨,迁都南京。把能带走的都带走,带不走的……烧了。”
“谁要是敢拖后腿,朕现在就砍了他。”
……
旨意一下,中都城就像是被人捅了一刀的马蜂窝。
当天下午,南门那边就开始乱了。
起初是几辆马车,那是官宦人家的家眷,车上堆满了箱笼,那是几十年的家底。
接着,商贾的车队也涌了上来,再后来,就是那些有点闲钱的百姓,拖家带口,推着独轮车,背着铺盖卷。
城门口那条路,本来挺宽,这会儿被堵得严严实实。
“让开!让开!这是尚书大人的车!”
“去你娘的尚书大人!老子也要出城!”
有人被挤倒了,那是個老头,怀里还抱着个面袋子。他倒在地上,想爬起来,结果后面的人潮像水一样涌过来,直接把他踩在了脚下。
那面袋子被踩破了,白面撒了一地,混着黑泥,瞬间就踩成了浆糊。
没人去扶他,甚至连看一眼的人都没有。
所有眼珠子都盯着城门那个洞,好像那是唯一的活路。
……
城里头,哭声从傍晚就开始响,一直响到了大半夜。
那不是一家两家在哭,那是满城都在嚎。
甚至分不清是哪条巷子里传出来的,混成一片,呜呜咽咽的,像是一把钝刀子在割人的心。
一个穿着破棉袄的女人站在巷子口,手里牵着个光脚的孩子。
她看着那些一辆接一辆往城外跑的马车,眼泪把脸上的灰冲出了两道沟。
“他们走了……”
她扭头对旁边的邻居说,声音哑得像破锣,“皇上走了,官老爷们也走了。他们把咱们留在这儿了。”
邻居是个瘸腿的汉子,靠在门框上,手里捏着半个干饼子。
他没说话,就是把那饼子往怀里揣了揣,眼圈也是红的。
“咱们这些没钱的,那是真的给这儿陪葬了。”
……
黄昏时候,金帝的御驾动了。
不过这回,没那套金瓜钺斧斧金瓜的排场。
完颜珣没坐那顶金晃晃的大轿子,他换了一身暗色的便服,骑在一匹不起眼的枣红马上。
他不想让人认出来。
可后面那三千禁军,还有那长长的仪仗队,那是盖不住的。
街道两边跪着不少百姓,黑压压的一片,脑袋都磕在土里。
完颜珣骑在马上,帽子压得低低的。
他没往两边看一眼。
哪怕前面有个老妇人跪在那儿哭喊“皇上救命”,他也只是把马鞭稍微提了提,马蹄子绕开了那个妇人,继续往前走。
他的背挺得直直的,可那两只手,死死地攥着缰绳,指节都泛了白。
这中都城,是他爷爷建起来的,是他长大的地方。
这会儿,他像个贼一样,把它扔了。
……
入夜,天又开始下雪。
这雪下得比野狐岭那晚还大。
鹅毛片子似的,把整个中都城都给盖住了。
落在皇宫那空荡荡的屋顶上,落在紧闭的城门上,也落在城外那条被车队压得稀烂的土路上。
一个留着白胡子的老卒,独自站在城墙上。
他是留守的兵,没那个命跑。
他裹了裹那件漏风的皮甲,看着北边。
北边黑咕隆咚的,啥也看不清,只有风在那儿呼啸。
“四十万人……”
老卒哈出一口白气,那气瞬间就散了,“都没了。”
他伸手接了一片雪花,看着它在手心里化成水。
“咱们这些剩下的人,还能走到哪一步?”
……
就在这大雪夜里,离中都几十里外的一个矮坡后面,趴着一个人。
那是个蒙古斥候。
他在这儿的雪窝子里趴了两个时辰,整个人都快冻成冰棍了。
但他眼睛一直盯着中都城的方向。
他看见那条长长的火龙,那是南逃的车队,火把连成了一线,像条着了火的蛇,一路往南爬。
那蛇头已经没入黑暗,蛇尾还在城里甩动。
斥候看准了,吸了口气,翻身上了马。
那马也是裹了蹄子的,踩在雪地上只有闷响。
他伏在马背上,朝着野狐岭的方向狂奔。
……
中军大帐里,铁木真正拿着条羊腿在啃。
那羊腿烤得滋滋冒油,他咬一口,油脂就顺着嘴角流下来。
“大汗。”
斥候连滚带爬地进了帐,一脸的雪沫子,“报!中都……中都动了!”
铁木真把嘴里的肉咽下去,随手扯了块布擦了擦嘴。
“动了?往哪动?”
“往南!那是真动了,火把把路都照亮了!那是真的跑了!”
铁木真把手里的羊骨头往盘子里一扔。
“果然跑了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那张摊开的地图前。
他的手指在中都那个位置上点了点,然后顺着那条南逃的路线划了一道。
“空城一座?”
他问。
“是!看那架势,是连锅端了!”
铁木真看着地图,忽然笑了。
那笑意没进眼睛里,只在嘴角挂了一下。
“既然空了,那就给它换个主人。”
他转头看着帐外,冲着博尔术的那顶帐篷喊了一声:
“传令!全军整备。明天一早,咱们去中都——进城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