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还在下,没完没了。
从野狐岭一路往南,这雪就像是一床厚被子,把原本黄褐色的平原盖得严严实实。马蹄子踩上去,“噗嗤噗嗤”地闷响,像是踩在棉花堆里。
铁木真带着三千轻骑,走在最前头。
快到晌午,前面的地势稍微高了起来。那是一座土丘,就在中都城的北边。
铁木真一勒缰绳,那匹黑马打了个响鼻,停在了土丘顶上。
这就停住了。
博尔术跟在他侧面,手里提着马鞭,顺着铁木真的视线往前看。
前面三里地,就是中都城。
那真是座大城。
哪怕隔着三层雪幕,那城墙的轮廓也压得人透不过气。深灰色的砖墙,比草原上任何一座堡子都要高,角楼像几只蹲着的巨兽,黑洞洞地盯着外面。
城头上插着旌旗,不过大半都被雪压塌了,只有几面还硬撑着,在风里抖得像烂布条。
博尔术搓了搓被冻僵的手,问了一句:“大汗,进城吗?”
他声音里带着点急切。
这可是金人的都城。谁不想进去看一眼?哪怕是进去喝口热酒,也比在这雪地里吹风强。
铁木真没动。
他坐在马上,身子微微前倾,眼睛眯着,盯着那扇紧闭的城门看了很久。
久到博尔术都觉得马腿有点打晃了。
“不进。”
铁木真吐出两个字。
哲别这时候从后面策马跟了上来。他刚探路回来,眉毛上全是冰碴子。
“大汗,我看过了。城墙上没几个人,守军都跑差不多了。咱们这有三千人,一个冲锋就能把正门撞开。”
哲别手按在刀柄上,那股子冲劲还没散,“弟兄们都在后面等着令呢。打进去,这中都就是咱们的了。”
铁木真转过头,看了一眼哲别。
“打进去干什么?”
哲别愣了一下:“缴获啊。城里肯定有金银,有粮草,还有女人。”
“那是别人的破烂。”
铁木真摇了摇头,指着那座灰蒙蒙的城,“看见那墙没?以前金国的皇帝站在上面,看着咱们草原上的部落,那是高高在上的。咱们去了,得跪着说话。”
他把手收回来,搭在马鞍上,“现在那个皇帝跑了。把城扔在这儿,把里头的百姓也扔在这儿。”
“这座城,没主人了。”
铁木真看着那几面歪倒的旗,“咱们现在进去,是占了个空壳子。但我不进去。”
博尔术有点糊涂:“大汗的意思是?”
“让它空着。”
铁木真调转马头,背对着中都城,“让里头的人自己琢磨。琢磨他们的皇帝为什么不要他们了,琢磨咱们为什么不进去。”
他看着博尔术,“那帮百姓比咱们更慌。这叫让他们自己乱。”
风卷着雪沫子扑过来,打在脸上生疼。
铁木真把领口紧了紧,“还有,那个完颜珣不是跑了么?咱们就让他跑。跑得越远,咱们追得越深。这根线拉得越长,他就越容易断。”
“追?”
“追。”
铁木真把马鞭往前一指,指的不是中都,而是南边更远的地方,“追到他们觉得安全了,觉得咱们不追了。那时候,咱们再往前走一天。”
“博尔术。”
“在。”
“传令,全军转向。绕开中都,往南追。”
博尔术愣了一下,随即点点头:“是!”
……
三千人的队伍,在土丘上拐了个弯。
没有人往那扇城门多看一眼。那扇门本来紧闭着,现在依旧紧闭着,像个没人要的旧柜子。
铁木真策马走在最前头。
风把他的狼皮领子吹得翻起来,那面九尾白纛在他身后立着,被风扯得笔直,像一只苍白的大鸟在雪地上滑行。
队伍走得很齐,马蹄声被雪吃了,没多大的动静。
走出一个时辰,中都城的那个轮廓已经完全没进了风雪里,连个影子都看不见了。
铁木真忽然勒了一下马。
他好像听到了什么。
那是极轻、极远的一声脆响。
“喀嚓。”
像是春天的时候,斡难河上的冰层,被太阳晒化了一半,然后在那裂缝里发出的动静。
博尔术凑上来:“大汗?怎么停了?”
铁木真侧着耳朵听了一会儿。那声音没了,只有风声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马鞍旁挂着的那把刀。那是西夏铁匠打的,第一次攻破边堡时缴获的。
他伸手握了一下那刀柄。
冰凉,硬实。
“没事。”
铁木真松开手,把马头拨正,“听错了。”
他没再回头,一夹马肚子,那马窜了出去。
“继续走。”
……
大军行到傍晚,在一个背风的山谷里扎了营。
雪积得厚,得先铲出一块地来才能搭帐篷。
铁木真刚把大帐支好,还没坐稳,帘子就被掀开了。
一个信使滚了进来。
这人身上全是黄泥和黑灰,那皮袍子被风撕了好几道口子,脸上全是尘土,只有两个眼珠子还是白的。
一看就是跑了很远很急的路。
“大汗!西域来的信!”
信使从怀里掏出一卷羊皮信,手哆嗦着递上来,“西辽……西辽那边出事了。”
铁木真接过那信。
信上写的是畏兀儿文,他看得懂。
他把信展开,借着帐门口透进来的那点光看了一遍。
上面的字迹很潦草,大概是为了赶时间匆匆写就的。
“乃蛮余孽……屈出律……篡夺西辽帝位……”
铁木真念出了这几个词。
他的眉头慢慢锁紧了。
“这人我知道。”
铁木真把信拿在手里,没马上放下,“乃蛮部被咱们灭了,这小子跑了。没想到跑去了西辽,还能把人家的江山给夺了。”
信使喘着粗气:“大汗,探子回报,屈出律正在喀什噶尔集结兵力。他说……他说要东征,收复乃蛮故地。”
“东征?”
铁木真笑了。
那是真冷笑。
“我这头刚把金国打服,他那头就敢惦记我的后院。”
他拿着那封信,走到刚生起来的篝火盆边上。
火苗子正往上窜,烤得人脸热。
铁木真把手里的羊皮信扔进了火里。
“嗤”的一声。
羊皮卷曲起来,变黑,然后腾起一股火苗,瞬间成了灰烬。
“我总是给敌人太多时间。”
铁木真看着那团火星子灭了,“这次,不给。”
他转身走出帐篷,把帘子一把掀开。
外面的雪还在下。
博尔术正在外面指挥人安顿马匹。
“木华黎呢?”铁木真问。
“在后头,整顿辎重呢。”
“把他叫来。”铁木真指着帐子里那张刚摊开的地图,“还有哲别。”
“大汗,咱们不追金帝了?”
“追金帝不急。完颜珣那两条腿,跑不远。”
铁木真走进帐子,指着地图上西边的那片区域,“咱们得先把后院的火给灭了。”
“屈出律在西边叫唤,我这睡觉都不踏实。”
他拿起炭笔,在地图上画了个圈。
那动作,就跟他在中都城外决定不进城时一样,干脆,利落。
“这天下,谁跟我抢,我就杀谁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