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信使还跪在帐外,身子弓得像只虾米,一动不敢动。
帐里的火盆子“噼啪”爆了个火花,铁木真从火堆边站了起来。
他也没看那信使一眼,只是伸手拍了拍膝盖上沾着的那点土,语气挺平:“进来吧。”
信使这会儿才敢抬起头,手脚并用地爬进了大帐。
这人看着惨。
那身皮袍子本来是灰色的,这会儿全是黄泥和黑灰,脸上被风割了好几道口子,嘴唇干得起了皮,裂着三道血口子,一看就是喝了风、缺了水。
他跪在沙盘跟前,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,里面是一张皱巴巴的地图,还有一封密信。
“大汗,”信使嗓音像是吞了把沙子,“屈出律那孙子,动真格的了。”
铁木真坐回虎皮椅上,没急着拿信,只是盯着那信使:“慢慢说,别喘。他在哪儿?干什么了?”
信使咽了口唾沫,把那干裂的嘴张开了:“七个月前,屈出律在喀什噶尔称了帝。西辽那个老皇帝,让他给软禁了。西辽旧部底下有七八个大部落,全让他给收服了。这会儿,他正在城里囤粮草、打兵器。”
他喘了口气,接着补了一句:“还有,探子看他往西边派了使者,那是去花剌子模的。看架势,是想借兵,然后往东边捅咱们一刀。”
铁木真听着,脸上的肉纹丝不动。
那双眼睛半眯着,像是在看什么看不见的东西。
等信使说完了,大帐里静得只有火苗子“呼呼”的动静。
过了好半晌,铁木真才开口,声音不高,但扎人:“屈出律还活着这件事,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?”
这问题有点重。
信使头都不敢抬,把脑门贴在土里。
博尔术站在一边,这时候往前跨了一步。
“大汗。”
博尔术那是老兄弟了,说话办事都稳,“这事儿赖不得信使。前阵子咱们在野狐岭跟金军那是拿命在拼,四下里乱成一锅粥。打完了又要休整,要分金国的战利品,还得盯着西夏那帮人是不是老实。这西辽的消息,在半道上耽搁了。”
铁木真没吭声。
他伸手从火盆边捡起一根木棍,拨弄了一下里面那封烧了一半的羊皮信。
那信已经黑了,只有边角还能看见半行字——“……收复故地,东征乃蛮……”
那是屈出律的豪言壮语。
铁木真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会儿,手腕一抖,把那残片重新捅回了火心里。
“烧干净。”
他说了一句,“别留下这晦气字眼。”
火苗子一卷,那点纸黑成了灰。
铁木真站起身,转头冲帐外喊了一声:“叫哲别和木华黎进来。还有耶律楚材。”
……
没多大功夫,几个人都到齐了。
这大帐里挤得满满当当。
铁木真也不废话,指着沙盘西边那片大片大片的沙漠和绿洲:“都听听,西边那乃蛮的余孽,那是真的不想活了。”
他把信使刚才说的话原封不动复述了一遍。
说完,他围着那沙盘转了两圈,脚步沉稳。
“这仗,咱们不能等。”
铁木真指着西边,“野狐岭咱们是打完了,金帝那是没影了,中都那就是个空壳子。但这不代表咱们能把屁股露给西边。”
他看着众人,“屈出律这小子,他不是一个人。他是一面旗。以前乃蛮那些没死绝的部落,那些心里还想着跟咱们作对的人,只要这面旗立着,他们就会往那边凑。”
“要是再让他借了花剌子模的兵,那咱们的后院就真起火了。”
哲别是个急性子,一听这话,手立马按在了刀柄上。
“大汗。”
哲别往前一步,那只独眼闪着光,“给我一万人。我穿沙漠,绕开那些硬骨头城池,直接摸进喀什噶尔。不消半个月,我把屈出律那狗头给您提回来。”
铁木真看着哲别,摇了摇头。
“不行。”
“大汗是觉得我做不到?”哲别一愣。
“不是做不做得成的事。”
铁木真伸手在沙盘上那几座城的位置狠狠一点,“我要的不是他那颗头。我要的是把他连根拔起来。他盘踞的这些城——喀什噶尔、乌兹根、虎思斡耳朵,每一座都得插上咱们蒙古的旗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哲别和木华黎,“你的一万人不够干这个。咱们得把全家的家底都押上去——轻骑、重骑、甚至连打铁的工匠、运粮的辎重车,全都得带上。”
“这次咱们去,不是为了杀人,是为了占地。”
木华黎听明白了,他点了点头:“大汗的意思是,要把西辽给吞了?”
“吞了。”
铁木真说得干脆,“这肉到了嘴边,不吃那是傻子。”
……
当天夜里,大营里那是真的忙开了。
一队队的传令官骑着快马,冲出了中军大帐,往各个千户的营地跑。
命令很简单,就一条:“十日之内,备齐干粮、马料、箭矢。每个人带足十天的饮水皮囊。十日后,全军西进。”
营地里的篝火那是彻夜没灭。
兵卒们一边喂马,一边在那嘀咕。
“又要打仗?这马蹄子还没修利索呢。”
一个老兵坐在草地上,手里拿着块磨刀石,正在磨那把弯刀,嘴里骂骂咧咧:“刚打完金国,那是真的累。我家那马,跑得到现在腿还是软的。”
旁边的年轻兵卒一边捆行李一边问:“叔,咱们去哪?”
“去西边。听说那有个叫屈出律的,不知死活。”
年轻兵卒叹了口气:“这仗什么时候是个头啊?我想回家看看我那刚生的娃。”
老兵停下手里的活,抬头看了一眼远处中军大帐透出来的光。
“回家?那是汗王说了算的。”
他指了指远处那杆在夜风里晃荡的大纛,“刚才传令官说了,汗王有话——休息是打完仗之后的事。他说他还没打完呢。”
老兵摇了摇头,把刀插回鞘里,“别废话了,查查水囊漏不漏。这西边那是沙漠,没水就是送死。”
虽然嘴上抱怨,但这帮人手脚没停。
该磨刀的磨刀,该备马的备马。十年来都是这么过的,汗王指哪儿,他们就打哪儿。
……
第十天,天刚蒙蒙亮。
号角声一响,那十几万人的大军就像是一条长龙,从草地上立了起来。
铁木真骑在那匹黑马上,走在队伍的最前头。
他没回头,只是看着前面那片还没亮透的天。那是要往西走的方向,太阳还没升起来,那里还是一片黑沉沉的荒原。
博尔术策马从后面赶上来,跟他并了排。
“大汗。”
博尔术看了一眼铁木真的侧脸,“金朝的仗咱们赢了,西夏的仗咱们也赢了。但这西域——咱们没去过。那片沙漠,听说连鸟都飞不过去。”
铁木真听了,把目光从前面收回来,转头看了博尔术一眼。
他脸上没多少愁容,反倒像是要去走亲戚。
“没去过怕什么?”
铁木真一勒缰绳,马步稳稳当当,“第一次去的地方,总是要先走一遍。”
他把手里的马鞭往西边一指,那动作就像是把面前的空气给划开了。
“等走熟了,第二次再去的时候,那就是回家了。”
他说完,一夹马肚子,那匹黑马长嘶一声,窜了出去。
“出发!”
身后,那面九尾白纛在风里猛地一抖,带着身后那漫山遍野的铁骑,一头扎进了西边的风沙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