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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2章 瀚海——第一次横穿沙漠

成吉思汗 草上飞 2111 2026-08-03 17:09:41

风里那股子草味儿没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燥热的土腥气。

大军往西走了七天,脚底下的草皮子先是变黄,接着变稀,最后干脆没了影。到了第十天,连石头都少了,放眼望去,全是黄扑扑的沙子。

日头悬在头顶,毒得跟鞭子似的。

铁木真策马爬上一座高高的沙丘,极目远眺。

前面没有头。

除了沙子还是沙子,连棵枯树都看不见。那热浪从地面上蒸腾起来,把远处的空气都烤得扭曲了。

他勒住马,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条在沙海里艰难蠕动的长龙,只说了一句:“这地方,比我想象的大。”

……

这日头底下行军,那就是遭罪。

士兵们把皮袍子脱下来,顶在脑袋上挡太阳。可那热气是从脚底下往上窜的,马蹄子踩进沙窝里,拔出来都费劲,每走一步都跟腿上坠了铅块似的。

队伍拉得很长,原本紧凑的队列这会儿成了散兵线。

一个年轻的骑兵身子晃了两晃,忽然一头从马背上栽了下来,“扑通”一声砸在沙地上。

旁边的同伴赶紧跳马去扶,把他上半身架起来。

这小伙子嘴唇干得裂了三道大口子,血珠子刚渗出来就被烤干了,糊在嘴边。他两眼发直,喉咙里发出“赫赫”的动静,像是鱼离了水。

“水!给他水!”

同伴去摸他腰上的水囊,摸了个空。

“早上就喝光了。”

旁边的老兵叹了口气,解下自己的水囊,晃了晃,里面也没多少动静。他小心翼翼地倒了盖底那一小口水,喂进年轻人嘴里。

那年轻人喉咙滚动了一下,眼皮才勉强抬起一点。

……

水源那是真紧巴。

博尔术管着全军的命根子。他骑着马在队伍里来回跑,手里的名单都让他捏皱了。

第八天上,他找到了铁木真。

“大汗。”

博尔术脸色铁青,那是晒的也是愁的,“水不够了。按照咱们出发前的估算,这沙漠顶多宽四天的路。可现在……”他指了指前面,“看不到头。咱们剩下的水,顶多够喝两天半。还得跑着走。”

铁木真正拿布条缠着缰绳,那缰绳被汗浸透了,滑手。

他听完手上的动作没停:“后边还有多远?”

“向导说,还得四天。”

“四天?”

铁木真把布条一扯,系了个死扣,“那就别按老规矩来了。”

他抬起头,看着博尔术,“传令下去,白天不供水。全军的白天配给全部取消。把剩下的水集中起来,那是保命的,全留到晚上喝。谁要是敢大白天私自喝水,砍了。”

博尔术愣了一下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最后还是咽下去了。

“是。”

这道命令传下去,队伍里连声叹息都没听见。

在这沙漠里,嗓子眼冒烟那是常态。可大汗的话就是铁律,谁都知道,这时候喝一口水,那就是在喝自己的血。

……

取消了白天供水,行军的时间就改了。

这沙漠里白天的温度能把人烤熟,晚上又能把人冻僵。

铁木真下令,白天就找背阴的沙丘根底下趴着,用皮袍子蒙住头,连人带马都缩成一团,躲避那该死的日头。

等到月亮升起来,气温骤降,那才上马赶路。

这天夜里,月亮亮得晃眼。

队伍在沙脊上深一脚浅一脚地挪。

一个百夫长走着走着,忽然膝盖一软,噗通跪在了沙地上。

他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前面一个沙丘的顶部,那上面有一点亮晶晶的反光。

“水……”

他嗓音嘶哑,伸手去抓,“那是水……”

旁边的士兵拉了一把他的胳膊:“百夫长,那是沙子。月亮照在上面的光。”

“不……那是水,我看见了,波纹还在动……”

百夫长像是疯了,挣扎着要爬过去。

士兵没办法,只能一巴掌扇在他后脑勺上。这一巴掌把人打醒了,也打趴下了。

百夫长趴在地上,脸埋进沙子里,肩膀一抽一抽的,没哭出声,就是干呕。

……

第三天夜里,队伍减员了。

不是人,是马。

有一匹马走着走着,腿一软,瘫在了沙地上。

它连嘶鸣的力气都没了,舌头耷拉在嘴边,干得像块肉干。眼睛半闭着,只剩下眼白。

马的主人是个半大孩子,死死攥着缰绳,拼命往后拽。

“起来!起来啊!”

他拽得胳膊都要脱臼了,那马只是动了一下眼珠,那眼神浑浊得像罩了层雾。

博尔术骑马过来,居高临下看了一眼。

“解下水囊。”

他对那士兵说。

士兵摇着头,眼泪把脸上的灰冲出两道沟:“不行,这马跟了我三年。它叫‘黑风’,它能跑……”

“它跑不动了。”

博尔术跳下马,走到那士兵跟前。他没废话,伸手把士兵的手指一根根掰开,从缰绳上拿开。

“它活不了了。”

博尔术指了指那马肚子,“你看,它都不喘气了。这地方不吃人,吃马。”

他把马鞍上的水囊解下来,挂在士兵的脖子上。

“这水是它的命。现在归你了。”

“我不走。”士兵梗着脖子。

博尔术把手按在他肩上,那力度很大,像是要把他按进地里。

“你听着。三年没死,不是你让它活着的,是它让你活着的。它现在倒下了,那是把它的份留给你了。你要是也死在这儿,那它这三年算是白跟了。”

他顿了顿,“你把水带走,替它活下去。走到前头去。”

那士兵看着博尔术,又看了看地上的马。

最后,他咬着牙,把脸别过去,背起水囊,踉踉跄跄地往前走了。

他走了二十步,忍不住回头。

那匹叫“黑风”的马还趴在那儿,像一座黑色的雕塑,在月光下一动不动。

……

第十三个夜晚。

那个负责探路的向导是个老西域人,脸上褶子深得能夹死苍蝇。

他忽然停下脚,弯腰抓了一把土,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。

“大汗。”

向导转过身,指着前面黑漆漆的地平线,“明天天亮前,地上的沙子颜色会变深,那就是碎石地。过了碎石地,再往前走一个时辰,就能看见草了。”

这消息传开了。

队伍里没人欢呼。

大伙儿太累了,累得连张开嘴喊一声的力气都没有。

但不少人默默地伸出手,拍了拍身边马脖子上的毛。

有人低声说了句:“听到了吗?有草了。”

那马像是听懂了,喷了个响鼻。

铁木真走在最前头,听着身后那些低低的絮叨声。

他没回头,只是挺直了腰杆,把马刺轻轻磕了一下马腹。

……

第十四天的黎明,天边泛起了一层鱼肚白。

脚底下的沙子真的变了颜色。

先是那种松软的黄沙不见了,踩上去硬邦邦的,那是浅褐色的碎石。

接着,碎石变成了灰黄色的硬土。

再往前走了一个时辰。

日头猛地一跳,从地平线下窜了出来。

金色的光铺在前方。

就在那光里,地平线上出现了一线绿色。

那是一条窄窄的草带子,虽然看着稀疏,不比蒙古本部那种半人高的牧草,但在这一片黄沙尽头看到那点绿,就像看到了自家门口的毡房。

整支军队停下了。

没人说话。

几千双眼睛盯着那个方向,那是真的看直了眼。

那眼神就像离乡十年的人,突然看见了自己的故乡。

铁木真勒住马,站在一块高地上。

他看着那片绿洲,解下水囊,把里面最后一口水倒进嘴里,然后把空囊挂回马鞍旁。

“走吧。”

他拍了拍马颈,“去给马找点吃的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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