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军在那片绿洲停下来的第一件事,没人顾得上搭帐篷。
那真的是一群见了水的疯子。
也不管那水沟多窄,水多浑,当兵的把马缰绳往地上一扔,整个人就扑了过去。
有的连人带马扎进泥塘里,有的干脆把脑袋埋进水坑,咕咚咕咚灌一肚子,再抬头猛喘几口气,那脸上全是泥点子,笑得跟傻子似的。
铁木真没拦着。
他自己也下了马,走到一条稍微清亮点的小水沟边,蹲下身子。
他没急着喝,而是捧了一捧水,浇在脸上。
那水有点凉,激得人头皮发麻。
他把脸上那层厚厚的沙灰洗掉,这才喝了两口,感觉那股子热气总算是从嗓子眼里退下去了。
……
一个时辰后,绿洲边上升起了炊烟。
那烟子直直地往天上窜,混着烤肉和煮茶的味儿。
这帮兵算是活过来了。
有的在给马刷毛,有的在擦那早就被沙子磨得没了光的铁甲,还有的在重新往箭囊里插箭。
每根箭都被沙砾磨得有点毛,得拿布擦干净了才能用。
哲别没闲着。
他是个闲不住的主儿。刚喝了两碗马奶酒,腰里的刀挂好,就点了五十个哨骑往西边撒了出去。
“都给我把招子放亮了。”
哲别把那带血的箭头往地上一插,“往西给我探十五里。这地方太静了,静得让人心里发毛。”
……
傍晚,日头刚落山,西边的天还留着点鱼肚白。
警戒圈外头忽然传来了马蹄声。
那动静急促,也没个章法,听着就不像自家兄弟那种稳当的步子。
哲别那耳朵尖,正嚼着一块干肉呢,动作停住了。
他把肉咽下去,手一按刀柄:“来活了。”
那是两哨骑在西边撞上了人。
对面是二十来个骑手,穿的是西辽那种样式的轻甲,胸口上挂着个铜牌子,那是屈出律的纹章。
这帮人看着也是吓了一跳,本来是想出来巡巡逻,顺便看看那片沙漠有没有动静,没成想迎面撞上了这么一群煞星。
带头的那个西辽军官勒住马,还没来得及问话,哲别的哨骑根本不跟他废话,掉头就往回跑。
“追!”那军官一看这架势,以为对方怕了,“别让他们跑了!”
二十多骑撒开马蹄子就撵了上来。
刚追进一片长满沙柳的洼地,那前头跑的蒙古兵忽然把马头一勒,马身子一横,直接停住了。
紧接着,后面那一排沙柳丛里,几十把弓弦拉开了。
“崩!”
这一声弓弦响,那是真脆。
冲在最前头的几个西辽兵直接从马上栽了下来,身上插着两三根箭,连哼都没哼一声。
剩下的刚想调头,哲别带着人从后面绕了过来,把路给堵死了。
“下马!跪下!”
哲别吼了一声,手里的刀指着那几个还在发愣的兵。
那动作快得让人反应不过来,也就是一炷香的功夫,二十多个人全都趴在了地上,老老实实做了了俘虏。
……
哲别走到那帮俘虏跟前,来回溜达了两圈。
最后,他在一个看着有点年纪的老兵面前停下了。
这人胡子都花白了,脸上那是风吹日晒出来的深沟,看着有点眼熟,像是这帮人的头目。
“把头抬起来。”
哲别拿刀背拍了拍那人的肩膀。
那人哆嗦了一下,把头抬起来,眼神不敢看哲别。
“哪来的?”
“喀……喀什噶尔。”那人声音有点抖。
“城里多少兵?”
那人嘴张了张,没敢说。
哲别说:“我是个急性子。你不说,我就把你这身皮扒了,让你晒死在这沙地上。”
说着,他手里的弓就抬了起来,那箭头指着那人的眼珠子。
“第二次就是射靶了。”
那老兵吓得浑身一激灵:“八千!城里守军八千!”
“哦?”哲别把弓稍微放下点,“那屈出律呢?他在哪?”
“他在城里……天天让人加固城防。但是……但是……”
“但是什么?”
“但是人心不齐。”
那老兵为了保命,嘴那是关不住的风箱,“西辽旧部被他打散了,编成了五个千户。最近这一个月,跑了三个百夫长。大家都……都不想给他卖命。”
哲别听完,笑了一下。
“刚才看你们那架势,像是不知道我们要来啊。”
老兵点了点头,像是想起了什么,苦笑了一声:“前儿个队长还说呢,说蒙古人不可能穿过沙漠。那沙漠那就是咱们的墙,神仙也过不来。”
哲别听完这话,把刀插回了鞘里。
他转身往回走,走了两步又停下来:“这墙,好像不结实。”
……
铁木真的帐篷里,火盆子烧得挺旺。
哲别把刚才审出来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。
铁木真听完,也没急着说话,而是用一根树枝拨弄了一下盆子里的炭火。
“沙漠是墙。”
他念叨了一遍这句话,笑了,“这墙不错,就是矮了点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那个被带进来的俘虏。
那俘虏跪在地上,身子还在抖。
铁木真没问他别的,就问了四件事。
“城门朝哪开?”
“南门……正对着大路,西门是个水门。”
“水从哪进?”
“有一条河,从西边绕过城墙,流进城里。”
“粮存在哪?”
“在东边的仓房,那是以前官府存粮的地方。”
“贵族住在城里的什么位置?”
“都在北边,那边有大宅子,屈出律就在那。”
那俘虏老老实实答了,生怕答错一个字就丢了命。
铁木真听完,点了点头。
“行了。”
他冲旁边的亲兵摆了摆手,“带下去,给他弄点羊肉吃,吃饱了送他走。”
“送走?”哲别有点意外。
“嗯。”
铁木真站起身,“把那十几个也都放了。一人给他们一匹马,挂上一截白布条子,那是咱们给他们的路引。”
他看着那个俘虏,“回去告诉屈出律,我来了。”
铁木真指了指帐篷外头,“告诉他,那面墙——我翻过来了。”
……
那十几个俘虏被蒙着眼睛,牵着马走出了五里地。
等到眼上的布解开的时候,他们发现自己正对着回喀什噶尔的路。
每个人马上都挂着一截白布条子,在风里飘着。
这帮人像是真的捡了条命,那还敢回头看,策马就狂奔。
跑出二里地,其中一个胆大的,忍不住回头瞅了一眼。
就这一眼,把他吓得差点从马上掉下来。
那蒙古营地的火光,比刚才他们走的时候,大了何止三倍。
那火头子连成了一片,像是这片荒漠上突然烧起来的一座火湖,把半边天都给映红了。
那是要把这片沙地都给燎着的气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