绿洲这地界儿,风沙刚歇。
第三天大清早,日头还没把那层露水给晒干,西边的地平线上就冒出了几个黑点。
那几个人骑术不怎么样,马跑得歪歪扭扭,马脖子上也没挂牌子,倒是马鞍上系着几块白布,在那儿晃晃荡荡的。
哲别的哨骑那是眼尖,老远就围了上去。
没一会儿,就把这几个人给押到了营门口。
搜身那是必须的。
几个人被扒得只剩里衣,连鞋底都给摸了一遍。没有刀,没有甲,倒是有一个胖子,在那儿哆哆嗦嗦地喊着:“别动手!我是使者!我是屈出律汗派来的使者!”
这家伙是个波斯人,长得那是细皮嫩肉,一脸的惊恐,但那腰杆子还挺硬,非要摆出一副“大国使节”的架势。
铁木真正在帐里喝茶,听说来了使者,把茶碗往桌上一搁:“带进来。”
……
那波斯使者被带进大帐的时候,身后跟着两个同样吓得腿软的仆从。
这三人扛着两只沉甸甸的大箱子,那是真沉,压得那俩仆从肩膀都快贴地上了。
使者进了帐,先是往四周看了看,那眼神飘忽,显然是在找这蒙古大汗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物。
等到他看见铁木真就坐在一张铺着虎皮的木椅上,手里把玩着一根马鞭,那眼神才定住。
“伟大的成吉思汗陛下。”
使者按着胸口,行了个波斯礼,那声音有点抖,但还算流利,“我家主人屈出律汗,听闻大汗远道而来,特备薄礼。”
他一挥手,那两个仆从把箱子“哐当”一声放在地上,掀开了盖子。
左边的箱子里,金灿灿的一片,那是金币和金条;右边的箱子里,放着十几个锦盒,那是香料,还有一排镶银的象牙梳子,最上头还搭着几匹看着就贵重的波斯织锦。
“黄金百两,香料十箱,还有女奴五名,此刻就在帐外候着。”
使者挺了挺胸膛,从怀里掏出一张羊皮卷,“我家主人愿与大汗约和,各守其土,永世修好。”
他把手里的羊皮卷展开,指着上面画的一道线,“以此为界,锡尔河以北归我主管辖,河南归大汗放牧。这是草案,请大汗过目。”
铁木真没动。
他旁边的博尔术走过去,把那羊皮卷拿过来,递给了铁木真。
铁木真接过来,也没起身,就那么展开看了看。
上面的字他是认识的,那线条画得也挺直。
他看得挺仔细,一个字也没落下。看完了,他把羊皮卷卷起来,随手扔在案几上。
然后,他站起身,走到了那两只箱子跟前。
……
使者看着铁木真走过来,心里大概是松了口气。
这蒙古大汗也是人,见了金子也得动心。只要他动了心,这和约就成了一半。
铁木真伸手在那箱子里抓了一把。
那金币是真的很沉,每枚上面都印着花哨的花纹。
“不错。”
铁木真说了俩字。
使者刚想露出个笑脸,就见铁木真转身,抓着那把金币就往外走。
“大汗?”
使者愣住了,“您这是……”
铁木真没理他,径直走出了大帐。
外面阳光正毒。铁木真顺着路,直接走到了伤兵营。
那是前两天过沙漠时候累坏的兵,还有十几个躺着哼哼呢。
铁木真进去,也不说话,蹲在一个伤兵的枕头边。
那伤兵脸上全是水泡,正迷迷糊糊地睡着。
铁木真把手里那几枚金币,轻轻放在那伤兵的手边。
接着,他又起身,走到第二个床榻前,把剩下的金币也放了下去。
做完这些,他又转身回了大帐。
那使者还没回过神来,就见铁木真又走到了箱子前,抓了第二把。
这次抓的是那象牙梳子和几块金锭。
铁木真看都没看那使者一眼,掉头又去了另一顶伤兵帐篷。
这一回,那使者腿肚子有点软了。
他硬着头皮跟了出去,站在帐门口看着。
看着这个草原上的大汗,像个分粮的账房先生一样,把那一箱子的财宝,一把一把地分给那些躺在烂泥地上的伤兵。
有的兵醒了,看见金子想说话,铁木真摆摆手,让人别出声。
等到第三把抓完,那箱子里的金子已经见底了。
那使者的脸已经成了猪肝色,那是吓的,也是急的。
这哪里是收礼,这简直是在打发叫花子。
……
铁木真分完了所有的珠宝,拍了拍手上的灰,走回大帐。
他重新坐回那张虎皮椅子上,看着那个站在原地瑟瑟发抖的使者。
“你看到了?”
铁木真开口了,语气平平常常,“你的主人送来的东西,我给了我的兵。让他们知道,有人替他们送来了治伤的钱。”
使者嘴唇动了动:“大汗,这……这不合礼数……”
“礼数?”
铁木真打断了他,“我的兵过沙漠,那是拿命在填。你的主人送这点金子,也就是给他们买点酒喝。”
他身子往前倾了倾,那双眼睛像鹰一样盯着使者,“你回去,带三句话给屈出律。”
使者赶紧竖起耳朵。
“第一,西辽不是他的,那是他从古儿汗手里偷来的。”
铁木真伸出第一根手指,“第二,乃蛮部早就灭了,他还活在旧梦里,醒不过来了。”
第二根手指竖起来。
“第三。”
铁木真顿了顿,声音沉了下去,“把偷走的还回来,然后把头留下。”
大帐里瞬间静得一点声音都没有。
那使者张大了嘴,半天没合上。
“听清了?”
铁木真把手一挥,“滚吧。”
……
使者是被两个人架出营门的。
他那时候面无血色,连路都走不稳了。
到了营外,有人把马牵过来,把那几箱子剩下的空底儿和那张羊皮卷扔还给他。
使者翻身上马的时候,手都在抖,缰绳都抓不住。
策马走了不到半里地,这人忽然从马上栽了下来,趴在地上哇哇地吐。
不是因为颠簸,是因为刚才那股子寒气,直接钻进了骨头缝里。
……
当晚,喀什噶尔城里。
屈出律坐在那张铺着地毯的矮床上,面前摆着那只空荡荡的箱子。
使者跪在地上,把铁木真的原话,一字不漏地复述了一遍。
“把偷走的还回来,然后把头留下。”
使者说完,就把头磕在砖地上,不敢抬起来。
“啪!”
屈出律手里的酒杯被摔得粉碎,酒液溅了一地。
“不知天高地厚的草原蛮子!”
屈出律吼了一声,但他吼到一半,声音突然卡在了嗓子眼里。
因为他看见了那个使者抬起头时的眼神。
那眼里全是惊恐,像是看见了什么吃人的恶鬼。
那种恐惧,是会传染的。
屈出律看着那双眼睛,忽然觉得背脊发凉。
他这辈子没怕过谁,但这一刻,他突然觉得有点冷。
……
蒙古大营里,夜已经深了。
铁木真站在帐外,手里捏着那几块没分完的碎金子。
张荣走了过来,他是管器械的工匠头子,也是个汉人,手里正拿着把铁钳子在修整一架投石机的绞盘。
“大汗。”
张荣把铁钳子往腰间一插,“这玩意儿还得加点配重,不然砸不开西边那城墙。”
铁木真把手里的碎金子递了过去。
“拿去。”
张荣接过来,在手里掂了掂,有些诧异:“这是……金子?大汗,这可是好东西,熔了做首饰……”
“熔了它。”
铁木真看着远处黑漆漆的夜色,“做成铁砣,给投石机加配重。”
张荣愣了一下,随即咧嘴笑了:“大汗,这金子沉,这一把够打一百发石弹了。”
“够用了。”
铁木真拍了拍那冷硬的投石机架子,转身往回走。
“一百发,够拆一座城门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