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绿洲拔营走了五天,地平线上终于冒出了一道灰突突的线。
那不是云,是墙。
乌兹根到了。
这城不算大,在蒙语里连个像样的名号都排不上。城墙也就是土夯的,不算高,甚至有些地方墙皮都剥落了,露出里面的泥砖。
城头上插着几面旗子,蓝底子,绣着只白鹿,那是西辽旧部的旗号。
大军刚露头,城墙上那几面破旗子就剧烈地抖动起来。
紧接着,“当当当”的铜锣声就炸了。
那动静听着不像是在报警,倒像是有人在城头敲丧钟。
……
铁木真勒住马,停在一里开外。
他眯着眼睛打量这座城。
“博尔术,你看。”
铁木真指了指城门口,“那吊桥放了一半,又拉回去了。城门开了条缝,又关上了。”
博尔术哼了一声:“这帮人手忙脚乱的,连门都不会关了。”
“不是手忙脚乱。”
铁木真摇了摇头,语气有点淡,“他们这是怕了。但他们怕的不是外头咱们这些拿刀的,怕的是城里头那些没拿刀的。”
博尔术愣了一下,随即明白了。
城里乱套了,守军看着是在防外头,其实是在防里头。
“传令下去。”
铁木真把马鞭往马鞍上一挂,“全军扎营。不生火,不做饭,旗子也都收了。就在这干坐着。”
“干坐着?”哲别凑上来问,“大汗,这大冷天的,不生火兵们受得了?”
“让他们受着。”
铁木真看了一眼那座死气沉沉的城,“这叫让他们睡不着觉。咱们要是把锅碗瓢盆敲得震天响,他们反倒能睡踏实了。现在这架势,城里人今晚谁也别想闭眼。”
……
这一夜,乌兹根城里确实是没人敢闭眼。
蒙古大营静得吓人,只有那一排排黑乎乎的帐篷影子,像是一群蹲在暗处的狼,也不叫唤,就那么盯着你。
这种“不动静”,比喊杀声更渗人。
风是从北边刮来的,把城里的动静送到了铁木真的耳朵里。
起初是城门口那边有人在哭,哭得撕心裂肺的。接着就是争吵声,有人在骂街,有人在求饶。
“开门!让我出去!我不想给那个篡位的狗东西陪葬!”
“不能开!开了蒙古人就进来了!”
“进来了又怎么样?你看看蒙古人屠城了吗?他们就在外头坐着!倒是你们,把我儿子抓去当兵,到现在连个人影都见不着!”
铁木真坐在马扎上,听着风里飘进来的只言片语。
哲别掀开帘子进来,手里提着把刀:“大汗,听着里头闹腾得很。这城,不用打了?”
铁木真拿起案上的奶茶喝了一口:“不用打。这城里的火,是屈出律自己点的。咱们只要在那看着,别让火灭了就行。”
……
视线切进乌兹根城里。
一条黑漆漆的巷子里,一个老妇人拦住了一个正往城墙上跑的守军士兵。
那士兵手里攥着把没开刃的长矛,脸色惨白。
“大娘,您让让,我要上去换防。”
老妇人没动,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他:“城里人都说,蒙古人来了要屠城。你见到他们屠谁了?”
士兵张了张嘴,答不上来。
“我儿子去年被屈出律的人抓走了,说是去守喀什噶尔,到现在连个骨灰都没送回来。”
老妇人声音不高,但这股子怨气那是真冲,“到底是谁在屠我们?是外头那些没进来的,还是你们这些关着门不让活的?”
士兵喉结动了动,嘴唇哆嗦了两下,最后把长矛往地上一杵,没吭声,低着头走了。
类似的对话,在城里好几个巷口都在上演。
屈出律这几年那是把人得罪苦了。强征粮食、抢掠妇女,把原本还算安稳的西辽旧地,折腾得跟个活地狱似的。
这积攒了三年的怨气,就在这蒙古大军压境的一晚,彻底炸了。
……
乌兹根的守将是个西辽旧臣,叫阿里。
他站在城楼上,看着外头那片死寂的蒙古营地。
“怪了。”
他自言自语了一句,“这帮草原蛮子,怎么不攻城?”
旁边的副将凑过来:“将军,可能是他们长途跋涉累了,或者是没带攻城的器械?”
“不对。”
阿里摇了摇头,他看着那片黑影,背后的汗毛都要立起来了,“围城得挖沟,得设障,得把四面八方都堵死。他们什么都没做,就那么随便往那一躺。”
他转过身,看了一眼身后那黑沉沉的城区。
那里面不仅有百姓,还有他这座摇摇欲坠的城。
“他们不急。”
阿里抓紧了城墙的砖缝,“他们是在等。”
“等什么?”
“等我开。”阿里闭上了眼睛,“或者是等里头的人把门打开。”
……
第二天大清早,天边刚有点泛白。
号角声没响,战鼓也没擂。
蒙古大军就像是一群早起的候鸟,拔营起寨,拍拍屁股走了。
他们没攻城,甚至没往城门口看一眼,直接从城北两里地的地方,绕了过去。
乌兹根城墙上挤满了百姓。
他们扒着垛口,看着那支军队从眼皮子底下经过。
没有想象中的烧杀抢掠,也没有攻城略地。
那些蒙古骑兵连头都没回,马蹄踏起一阵烟尘,就这么大大方方地走了。
这感觉,就像是憋了一口气准备挨打,结果人家连看都没看你一眼。
这比打一顿还让人心里发虚。
……
就在大军绕过城池,走到一片胡杨林边上的时候。
后头有个骑驴的老头,疯了一样从城北那条小道上追了上来。
那驴跑得嘴角都泛白沫了,老头还在那挥鞭子。
“等一下!军爷!等一下!”
巡逻的蒙古骑兵把他拦住:“干什么的?这是军阵,不想死就滚回去。”
老头从驴背上滑下来,扑通一声跪在地上:“别走官道!别走官道!屈出律在官道上设了三道卡子,你们去了就中计了!”
骑兵愣了一下,赶紧把他带到了铁木真面前。
铁木真看着这个一身补丁、满脸风霜的老农:“你是谁?为什么要告诉我们这个?”
老农喘着粗气,指着西边:“我是种地的。但我认得猎户走的小道,能绕过哨站,直接插到喀什噶尔的后背。”
他顿了顿,那双满是老茧的手抓着地上的沙土:“为什么要帮你们?因为那个人——那个屈出律,他不是我们的人。他抢我的粮,烧我的房,还把我闺女抢进府里去了。您来了,我们才敢出个声。”
铁木真听完,没说话。
他从马背上解下水囊,扔给了老头。
“起来。带路。”
老农接过水囊,手哆嗦着拔开塞子灌了一口,然后翻身上了那头赖驴,指着西北方向的一条隐蔽沟壑:“这边走,那是死路,没人守。”
铁木真策马跟了上去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乌兹根那座土城,对身边的哲别说:“这老头为了指这条路,忍了三年。”
哲别点了点头,看着老农那佝偻的背影:“嗯。他值一千个兵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