信是趁着夜色摸进去的。
送信的人胆子都大。那封给贵族的信,是一个被俘的西辽千户长家里人送进去的,那是走后门递的帖;给商人的那封,是一个老伙计藏在装咸鱼的篓子底混进城的;给百姓的那封最绝,直接是一支绑了羊皮条的箭,“嗖”地一声射在了东城广场的一口老井边。
第二天一大早,第一个来打水的小伙子拔了那支箭,解下皮条,一看上面有字,也不打水了,提着桶就跑。
……
城南的一座大宅院里,灯火通明。
三个穿着绸缎长袍的贵族,围着桌上一张羊皮条,坐了一宿。
那羊皮条上的字写得歪歪扭扭,但意思那是明明白白:“屈出律窃据西辽三年,暴虐无道。蒙古大军已至城下。明日城门开——尔等家业如故。明日不开——攻城之后,家产充公。尔等自决。”
最年长的那个贵族,手有点抖,把那信拿起来凑到蜡烛跟前,来来回回读了三遍。
“这条件……比屈出律给咱们的宽。”
老贵族把信放下,叹了口气,“屈出律这三年,要了咱们的钱,还要咱们的闺女去填他的后院。这蒙古人,只要咱们开个门。”
旁边那个年轻的贵族脸拉得老长,手指头敲着桌子:“可是万一呢?万一这是骗人的?咱们把门开了,他杀进来屠城怎么办?”
老贵族看了他一眼,那眼神像是在看个没断奶的孩子。
“他要是想屠城,还用得着写信?”
老贵族指了指窗外,“听外头那动静。他大军压境,那是真刀真枪的。想杀咱们,那是分分钟的事。写信告诉咱们他来了,那是为了省事。这种时候,骗咱们没意义。”
年轻的贵族不说话了,盯着那跳动的火苗发愣。
……
城中的大集市旁边,有间不起眼的茶馆。
这时候茶馆里没客人,就几个掌柜的聚在一块。
二十多个商人,围着桌上一张羊皮条,轮流看。
一个卷头发、高鼻梁的波斯商人,把手里的香料袋子往桌上一扔:“我在撒马尔罕听过这帮人的事。你们知道他们怎么着?他们打下了城,不但不毁商路,还派兵护送商队。在他们那儿,商路比以前更安全。”
旁边一个本地开粮行的老板直拍大腿:“那咱们还犹豫个啥?屈出律去年收了我三倍的税!再这么抽下去,我这店早晚得关张。这新来的,可是写了‘不抢店铺’。”
第三个卖布的商人站了起来,把茶碗往桌上一磕:“我是受够了。比起被屈出律这吸血鬼一直吸,我宁愿赌一把。这信上写得清清楚楚,不杀投降的。”
茶馆里静了静。
没人反对。
天亮之前,这些手里攥着全城大半买卖的商人们,心里都有了底。
……
百姓的街区没那条件聚在一块看信。
那信上的话,全靠嘴传。
“不杀降者、不抢店铺、不扰民。”
这一句像风一样,一传十,十传百,一炷香的功夫就传遍了三条街。
一个穿着破旧棉袄的妇人,怀里抱着个孩子,缩在门洞里。
她对旁边的邻居说:“昨天还有人吓唬咱们,说蒙古人要屠城。今天信上都写了,不杀降者。只要咱们不拿着刀跟他们干,他们就不杀人。”
邻居是个修鞋的老头,手里还攥着个鞋底子:“那……那投降就行了吗?那可是换了主子。”
妇人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睡熟的孩子,那脸蛋冻得红扑扑的。
“换主子那是主子们的事儿。咱们只要孩子能活命,管谁坐那把椅子。”
这话说到了大伙儿心坎里。
天亮之前,东城的平民区里,人都聚在了一块。
他们没拿刀,也没拿棍子,就那么空着手,默默地往城门那边走。
不是去打仗,是去“等着开门”。
……
官衙里,屈出律这会儿是真的慌了。
半夜里,有人来报信,说城里到处都在传那信上的话。
“把信都给我搜出来!谁传这信,就给我砍了!”
屈出律吼得嗓子都劈了。
他派出去的亲兵冲上了街头,见人就搜身。
在一个巷子口,亲兵拦住个老百姓,从怀里搜出个羊皮条,当场撕了个粉碎。
“看什么看!再看就把你眼珠子挖出来!”
亲兵拿着刀鞘往那人身上抽。
可旁边站着的人,眼神都没躲,直勾勾地盯着那被撕碎的羊皮片。
屈出律站在官衙二楼的窗户前,听着外头远远传来的动静。
那不是喊打喊杀的声音,也不是暴动的声音。
那是一种更低沉、更让他心里发毛的声音。
那是人在窃窃私语,是在商量,是在下决心。
他在西辽这三年,杀人没手软过,可今儿个晚上,他觉得自己像是站在了个空荡荡的悬崖边上,没人再怕他的刀了。
……
天亮之前,那是一天里头最黑的时候。
喀什噶尔的东城门口,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上千号人。
有穿布衣的百姓,有穿绸缎的商人,还有几个把脸遮了一半的贵族。
他们没冲上去,也没喊口号。
就那么静静地站在城门里侧,盯着那根横在两扇大门中间的粗木闩。
守门的兵也就百十来号人,看着这黑压压的一片人,手里的刀都拿不稳了。
一个看起来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,从人群里走了出来。
他手里也没家伙,就那么光着手,走到了城门口。
两个守兵把枪端起来,枪尖指着他的胸口:“干……干什么?退回去!”
年轻人没退,他看了看那两个守兵,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上千双眼睛。
那眼神里没恶意,就是一种沉甸甸的期待。
年轻人把两只手伸向那根沉重的木闩。
没人喊“开门”,也没人喊“快跑”。
但他手一搭上去,整个城门口的空气都好像凝固了。
年轻人吸了口气,双臂用力,把那根几百斤重的木闩抬了起来。
“咯吱——”
这声音在寂静的夜里,那是真刺耳。
……
这声响传到了城楼上面。
守军的百夫长听见动静,提着刀就从梯子上跑了下来。
“怎么回事?谁让你们动门的?”
他冲到门口,看见的是那个抬着木闩的年轻人,还有后面那一片平静得吓人的面孔。
这些面孔里,有每天给他送水喝的大娘,有在门口卖馕的老汉,还有昨天刚给他修过马掌的铁匠。
百夫长握着刀的手紧了紧,手背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。
要是换在往常,这时候他该挥刀砍人了。
可今儿个,他看着这些人的眼睛,那刀怎么也挥不下去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把卷了刃的刀。
这刀,是用来杀敌的,不是用来砍这满城想活命的老百姓的。
百夫长在那站了半晌,最后长叹了一口气。
“咔嗒”。
他把刀插回了腰里的刀鞘。
他走到人群里,找了个空地儿,背着手,就那么站定了。
他和那上千号百姓站在了一起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