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边的日头刚冒出个边儿,那光还没把城墙晒热乎。
“吱呀——”
这一声动静,那是真刺耳。
那是几百年没动过的老门轴子在被强行推开的动静。
喀什噶尔的东城门,没让攻城锤砸,也没让火炮轰,就被人从里头给推开了。
城门外头,那一排排早就列好阵的蒙古骑兵,连眼皮都没眨一下。
他们手里攥着缰绳,等着。
……
门缝越来越大,最后“哐当”一下,彻底敞开了。
站在门洞里头的,不是拿着刀枪的守军。
是老百姓。
上千号人,密密麻麻地站在门洞两边的阴影里,中间留了一条也就两匹马并排走的道儿。
这帮人手里头,有的端着个豁了口的破水碗,有的捧着两个干硬的馕饼,还有的就那么光着手,垂在身子两边。
谁也没说话。
在最前头站着个老汉,头发花白,腰有点佝偻,但那腰杆子挺得直。
他看着城外头那片灰扑扑的骑兵,还有那杆立在风里的九尾白纛。
老汉清了清嗓子,那声音像是含着把沙子,有点哑,但每一个字都听得真切。
“大汗说……开城门不杀。”
老汉把手里的水碗往前递了递,“我们开了。”
……
铁木真策马走到了城门口。
他没急着往里冲,勒住马,在那停了一会儿。
他看着门洞里那一张张脸。
有的脸全是褶子,有的脸还带着稚气。有的眼神里透着害怕,有的眼神里那是麻木后的平静。
没人逼他们这么做。这帮人是自己站出来的,用这种方式给这城找个活路。
铁木真翻身下了马。
他把缰绳随手扔给旁边的亲兵,踩着地上的石板,一步一步往城门里走。
那老汉见状,颤巍巍地把那碗水举了起来。
那水里有点浑,那是井水,没烧开。
铁木真走到老汉跟前,伸手接过那只碗。
周围一片死寂,连那马打鼻响的声音都听得见。
他仰起头,“咕咚”喝了一口。
那水凉,带着股土腥味。
他把碗递回给老汉,擦了擦嘴角的水渍。
“从今天起,这城里的井,谁都能喝。”
铁木真说完,没再看那愣住的老汉,迈开步子穿过了门洞。
……
进了城,铁木真下的第一道令,那是真快。
“传令下去。”
铁木真一边往里走,一边对跟着的博尔术说,“所有店铺照常营业。集市不封。商队想进就进,想出就出,只要出城的登个记,入城的别设卡。”
博尔术应了一声,转头就去安排传令兵。
“还有。”
铁木真停下脚,看了一眼街边那些紧闭的门窗,“敢趁乱抢劫的——杀。不管他是谁。”
这命令那是真管用。
半个时辰不到,城中六个路口都贴上了告示。
大街上,一个卖布的掌柜试探着把门板卸下来一块。
他对面是个卖香料的老波斯人,正躲在门缝后面看呢。
见这边开了门,那老波斯人也壮了胆,推开了自家的窗户。
两人隔着条街对视了一眼,谁也没说话。
那眼神里意思挺明白:“这……算是没事了?”
接着,两人谁也没敢耽搁,赶紧回去收拾货架,生怕晚了一步生意就被别人抢了。
……
这时候,喀什噶尔的西门那块儿,那是另一番景象。
屈出律在东门开的那一瞬间,就知道这城算是完了。
他连家都没回,带着几十个亲兵,那是真的跑。
一路冲到西门,守门的兵还没反应过来,就被他带着人砍翻了,夺路而逃。
出了城,屈出律回头看了一眼。
就见城头上,那面绣着白鹿的西辽旗子被人给扔了下来。
紧接着,一匹灰色的马冲上城头,一个蒙古兵把那面白底九尾纛给插了上去。
风一吹,那旗子展得开开的。
屈出律勒住马,盯着那旗看了两息。
他咬了咬牙,没说话,最后猛地一鞭子抽在马屁股上。
“驾!”
这帮人慌不择路地往西南方向狂奔。
为了跑得快点,屈出律把马背上的褡裢给解开了。
那里头装的都是金票和金叶子。
“哗啦”一下,风把那些金票吹得漫天乱飞,金叶子撒得满地都是。
旁边的亲兵眼睛都直了,想勒马去捡。
“别捡!”
屈出律吼了一声,“给追兵留着!让他们捡!咱们就能跑快点!”
可后头哪有追兵?
铁木真根本没派人来追。
一个连城都丢了的人,那就是条丧家犬,抓他是早晚的事,不急在这一会儿。
……
这一天过完,喀什噶尔城里出现了个怪事儿。
要说改朝换代,那得是满大街的乱摊子。
可这城里,蒙古骑兵就在城门口站岗,那是真不动。
老百姓该逛街逛街,该买菜买菜。
集市上那是人来人往,那股子吵嚷劲儿又回来了。
巷子里头,几个孩子还在那跑闹,也不怕生。
一个西辽的老贵族,站在自家宅子的门口,看着外头这光景。
他捋着胡子,手有点哆嗦。
他转头看了看身后那一大家子人,叹了口气。
“我原以为,这进城的是帮吃人的魔鬼。”
老贵族指了指街上那个正帮着商户搬筐的蒙古兵,“可这进城之后我才发现,咱们以前供着的那位,才是真魔鬼。”
……
天黑下来的时候,城里恢复了平静。
铁木真没住在屈出律的寝宫里,他就在官衙的议事厅里待着。
这厅挺大,摆着张紫檀木的大桌子。
铁木真坐在那,手里翻着屈出律留下的烂摊子——一堆没批完的公文,还有几本账册。
耶律楚材从外头进来,手里拿着个单子。
“大汗,城中安顿好了。”
铁木真把那账册合上,扔到一边:“嗯。你去办件事。”
“大汗吩咐。”
“把城里所有商队的头目,还有那些个大掌柜的,都给我找来。”
铁木真指了指桌子对面的空地,“我要见他们。”
耶律楚材愣了一下:“今晚?大汗,您忙了一天,是不是歇会儿?明儿个再见也不迟。”
“就今晚。”
铁木真站起身,走到地图前头,那是西辽的一张大图,“让他们知道,这座城换了主子,但这城里的生意,没变。”
他回头看了一眼耶律楚材,“还得让他们知道,我第一个见的,是做生意的人。”
耶律楚材点头:“明白。这是告诉他们,咱们看重商路。”
“去吧。”
铁木真摆了摆手。
耶律楚材转身要走,刚走到门口,铁木真忽然补了一句:“对了,告诉那帮掌柜的,把他们的账本带上。我看看这城里,到底有多少油水。”
耶律楚材笑了:“大汗这是要查账?”
铁木真没笑,他把那本账册又拿起来,随手翻了翻:“屈出律收的税太高。这账,我得替他算算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