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夜后的喀什噶尔官衙,灯火通明。
十二个商队的头目被带进了议事厅。
这帮人脚步那叫一个迟疑,前脚刚迈过门槛,后脚还想往回缩。
也难怪他们怕。
上回屈出律把人叫进来,那是直接把议事厅当成了屠宰场,三个没交够“保护费”的掌柜,当场就被拖出去砍了脑袋。
但这回,有点不一样。
厅里头没站着拿刀斧手。
就一张长条的大桌子,桌面上摆着热气腾腾的茶碗,也没人绑他们。
“坐。”
铁木真从后头走出来,手里没拿刀,就那么随意地指了指桌边的椅子,“茶是热的,喝一口压压惊。”
这十二个人里头,有卷头发大胡子的波斯人,有戴着白帽子的回回,有两个穿着短打劲装的汉人,还有一个精瘦精瘦、眼珠子乱转的犹太人。
这帮人互相看了一眼,谁也没敢坐。
“大汗赐座,还不坐?”
博尔术在旁边吼了一声。
这帮人才哆哆嗦嗦地坐了半个屁股在椅子上。
铁木真走到主位上坐下,端起碗喝了一口,然后把碗往桌上一搁。
“我是做买卖的人,不喜欢弯弯绕。”
铁木真看着这帮人,“我不是来收税的。至少,不是来收那种把你们骨头渣子都榨干的税。”
底下那帮商人的肩膀稍微松了一下。
那个犹太人眼珠子转得最快,他稍微直了直腰:“大汗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从今天起,这条路归我管。”
铁木真站起来,走到墙上挂着的那幅旧地图前。
那地图也是破破烂烂的,上头画着从喀什噶尔一直通到巴格达的道儿。
铁木真伸出那只粗大的手,在地图上从东往西狠狠划了一道。
“你们的商队出城,我派骑兵护送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那个犹太人,“以前你们怕强盗,怕收税的。现在不用怕了。只要插着我的旗子,没人敢动你们。”
“大汗……”
一个穿着绸缎长袍的波斯商人擦了擦额头的汗,小心翼翼地开口,“以前屈出律也说过护送……结果半道上他的人抢得比强盗还凶。这……”
铁木真看了他一眼。
“屈出律的人,现在是死人,或者是蹲在坑里的俘虏。”
铁木真的声音不高,但那股子冷气能钻进骨头缝,“明天你出城,会有两个蒙古骑兵跟着你的骆驼队。要是他们敢碰你的货一根指头,你回来告诉我。”
他手在腰间的刀柄上拍了拍,“我砍他们的头。”
那波斯商人嘴唇抖了抖,最后一低头:“谢大汗。”
“不过,我有条件。”
铁木真重新坐下,手指点着桌面,“我的保护不是白给的。我要你们在路上看到什么、听到什么——回来告诉我。”
厅里静了下来。
商人们面面相觑,这话里的意思,那是让他们当眼线。
“花剌子模的关口有没有增兵、路上有没有新设的哨站、哪个地方的货物在涨价……”
铁木真盯着那个犹太人,“所有这些,你们看到什么,就告诉我什么。这买卖,你们做不做?”
那犹太人眼珠子转了两圈,手里的茶碗都没放下,直接问了一句:“大汗,如果我们走这条路去花剌子模……那边的沙阿收税重,两成。您收多少?”
“我收一成。”
铁木真伸出一只手,“而且我只收一次。你在喀什噶尔交了税,走到撒马尔罕,这一路上没人再敢拦你要第二遍。”
犹太人的眼皮跳了一下。
他低头沉思了十几息,那算盘珠子在肚子里估计都打得冒烟了。
最后,他抬起头,把茶碗往桌上一磕:“大汗要的是路的消息。这买卖,我做了。我明天就出城试一趟。”
……
第二天大清早,天还没亮透。
那个犹太商人的驼队就整好了。
二十匹骆驼,八个人,两车压得结结实实的货物。
队伍最前头和最后头,各多了一个穿着皮甲、背着硬弓的蒙古骑兵。
那马是备好的,刀是磨亮的。
城门口那是有点雾气。
几个早起倒夜香的百姓看见这支队伍,都愣了一下。
“那是……那是蒙古兵?”
“看着像。”
“这是要把商人押去哪砍了?”
旁边有个懂行的老头,那是昨儿晚上听说了信儿的,他哼了一声:“砍什么砍?那是护送的。听说了吗?大汗说了,以后商队出门,那是带着‘保护’走的,不是交‘保护费’走的。”
这话一出,周围几个人都吸了口凉气。
这在喀什噶尔,那是几辈子没听过的新鲜事。
以前当兵的看见商队,那眼睛都冒绿光,跟看见肉骨头似的。
今儿个,这世道变了?
那犹太商人骑在头驼上,回头看了一眼城门楼子。
他冲那两个蒙古骑兵拱了拱手:“二位军爷,麻烦了。咱们走。”
那两个蒙古兵也没废话,挥了挥鞭子:“起!”
驼铃声一响,这支队伍就这么大大方方地走出了城门。
……
三天后的晌午。
一匹快马像是疯了似的冲进了喀什噶尔的西门。
那马身上全是白沫子,骑马的是个蒙古兵,脸色铁青,那是真的急了。
他一直冲到官衙门口,翻身下马,连滚带爬地进了厅。
“大汗!”
铁木真正在看那幅地图,听见动静头都没回:“慌什么?商队呢?”
那骑兵喘着粗气,从怀里掏出一封信:“回……回不来了。那犹太掌柜的,让我把这个送回来。”
铁木真接过那封信。
信封是花剌子模那种精致的信皮子,上头画着个红色的印章。
他拆开,里头是一张羊皮纸。
上面的字写得很横:“此路不通。所有货物原地扣留——待沙阿陛下查验。”
落款是花剌子模边境城市讹答剌的守将。
铁木真看着这行字,眉头皱了一下。
他又把信翻了个面。
信纸的背面,歪歪扭扭地写了一行小字,是用炭笔画的,那是那个犹太商人的字迹。
“他们扣了我们的货。那个守将说——骆驼留下、人走。我的骆驼队现在只剩下人了。大汗,救命。”
铁木真看完这行字,把信纸拿在手里捏了一下。
那羊皮纸发出“刺啦”一声响。
“讹答剌……”
铁木真念叨着这个地名,把那封信往桌上一拍。
他没发火,也没吼。
他只是转过身,看着外头那片天空,手按在刀柄上,大拇指一下一下地搓着那皮子。
“看来这西边的路,光靠说是不行。”
铁木真对门口的博尔术说了一句话,“让那帮商人等着。这骆驼,我去帮他们牵回来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