喀什噶尔城里的秩序刚稳下来没几天,城门口又来了人。
这回不是大军,是一伙看起来灰头土脸的山里人。
一共五六个,穿着破羊皮袄,手里拿着棍棒,赶着两匹瘦得皮包骨的骡子。
那骡子背上,横放着一个长条形的东西,用粗麻布缠得严严实实,看着像个人形。
守城的蒙古兵那是见惯了阵仗的,眼皮一抬,长枪一横:“站住。驮的什么?”
领头的一个猎户往前凑了凑,脸上堆着讨好的笑,露出一口黄牙:“军爷,我们是巴达克山下来的猎户。你们不是在找个跑了的什么大人物吗?我们抓到了。”
守城的百夫长一听,眉毛一挑,走过去伸手在麻布上按了一把。
硬邦邦的,确实像是个骨头架子。
“打开看看。”
猎户们手忙脚乱地解开绳子,掀开那层发黑的麻布。
一股子馊味扑鼻而来。
麻布底下,躺着一个男人。
头发乱得像把干草,脸上全是泥垢和血印子,嘴唇干裂得像干涸的河床,眼窝深陷。
但他身上那件袍子虽然破烂,料子却是上好的锦缎,手腕上还挂着一只被磨得发亮的金镯子。
百夫长看了一眼那张脸,虽然瘦脱了相,但这眉眼他还记得。
当初在乃蛮部打仗的时候,这人在高处骑过马。
“这还真是个‘大猎物’。”
百夫长把手一挥,“带走。送去见大汗。”
……
官衙里,气氛有点闷。
铁木真坐在那把还在发光的紫檀木椅子上,看着地上躺着的这个人。
猎户们跪在一旁,把经过又说了一遍。
“大汗,这人在山洞里躲了三天。出来找水喝的时候,掉进了我们抓羚羊的套子里。”
领头的猎户比划着,“起初我们以为是个落难的行商,看他那样怪可怜的,还想给他口水喝。结果他伸手接碗的时候,那袖子往下一滑,露出了这金镯子。”
猎户指了指屈出律的手腕,“我就想,这大山沟里,哪有戴金镯子的行商?也就是前阵子听说城里跑了个抢王位的人。除了他,没别人。”
铁木真听完,点了点头:“赏你们五十只羊,二十匹布。下去领赏吧。”
猎户们乐得鼻涕泡都快出来了,磕了几个头,抱着赏赐退了出去。
厅里就剩下铁木真、博尔术,还有地上躺着的屈出律。
屈出律一直没动,眼睛闭得紧紧的。
他不想睁开眼。
睁开眼,就得看见那张他最不想见到的脸。
“装睡救不了命。”
铁木真的声音不高,但在空荡荡的厅里听着特别硬,“睁眼。”
屈出律的眼皮颤了一下,慢慢睁开了。
那双眼睛里全是红血丝,但还残留着一股子不服输的狠劲。
他看着铁木真,喉咙里发出一声干涩的笑:“成吉思汗……铁木真。”
他撑着地想坐起来,但折腾了几天几夜,身子早就空了,晃了两下又摔回去。
“给我一个体面的死。”
屈出律咬着牙,字字都像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,“我是乃蛮部的王子。别像杀羊一样杀我。给我留个全尸,或者让我的血流在长生天看得见的地方。”
铁木真没说话。
他站起来,绕过桌子,走到屈出律面前,蹲下身子。
两人平视。
铁木真盯着那双眼睛看了好一会儿,像是在看一件过了时的旧物件。
“乃蛮王子?”
铁木真摇了摇头,“乃蛮早就死了。在太阳汗倒下的那天就死了。你现在这副样子,不是乃蛮的王子,你只是从乃蛮王帐里逃出去的一条丧家犬。”
“这俩称呼,不一样。”
屈出律的身子猛地一僵,眼珠子瞪得老大,胸口剧烈起伏着。
他嘴唇哆嗦着想骂回去,想拿当年乃蛮部的辉煌说事。
但话到了嘴边,又咽了回去。
因为他说什么都没用了。
那个曾经强大的乃蛮部,那个他想以此为依托翻盘的底气,早就埋在草原的土里了。
“带下去。”
铁木真站起身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,“按降敌的处置。斩首。”
……
城外的一片空地上,风卷着沙子直往人脖领子里灌。
屈出律被架到了行刑的地方。
他这会儿居然能站稳了。
大概是回光返照,或者是最后一口气撑着。
他跪下去的时候,腰杆挺得笔直,脑门昂着,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前方的天山山脉。
这是他最后一次摆“乃蛮王子”的架子了。
执刀的是哲别。
哲别走过来,手里提着那把平日里杀敌的刀。
他连句话都没跟屈出律说,甚至没多看他一眼。
对于哲别来说,这就是个活儿。
“噗。”
刀光一闪,快得连影子都没看清。
屈出律的身子软了下去,脖子那里喷出一股子红。
人头滚落到了沙地上,眼睛还睁着,看着有点发直。
哲别转身就走,把刀上的血在袍角上擦了擦,连头都没回。
旁边的亲兵走过去,拿出一块毡布,把那颗头颅包了起来。
“装好。”
博尔术在一旁吩咐,“送去虎思斡耳朵。挂在那里的城门楼上,让还在观望的人看看,这就叫结局。”
……
官衙里,铁木真没去看行刑。
他一直站在那幅西域地图前头。
那地图很大,画着山川、河流,还有一个个标注着名字的城池。
他的手指头按在“喀什噶尔”那个点上,然后慢慢往西移。
滑过一段空白,停在了“虎思斡耳朵”的位置。
那是西辽的老巢。
博尔术从外头走了进来,脚步声放得很轻。
“大汗,斩了。”
铁木真“嗯”了一声,手指头没动。
“虎思斡耳朵那边,信使也该到了。”
他放下手,转过身看着博尔术,“乃蛮最后一滴血,流干了。”
博尔术点了点头:“那是条祸根。留着也是祸害。”
“下一个。”
铁木真重新看向那张地图。
他从桌上拿起一根炭笔,在“西辽”那两个字上重重地画了个叉。
黑色的炭灰簌簌地往下掉。
这一笔下去,这西域的一大块地盘,就算是翻篇了。
铁木真拿着炭笔的手没停,顺着地图往西又滑了一截。
那前面,就是另一个名字了。
花剌子模。
炭笔在边境线上停住了。
铁木真盯着那两个字,看了很久。
那眼神像狼盯着猎物,又像是在盘算着哪块肉更肥。
“大汗?”
博尔术看他在那发愣,轻声喊了一句。
铁木真把炭笔往桌上一扔,“啪”的一声脆响。
“传令下去,让那些降了的西辽旧部,把路上的水草情况报上来。特别是往西去的那条路。”
他转身往外走,走到门口时脚步停了一下。
“那个守将扣了咱们商队的城,叫什么来着?”
“讹答剌。”
博尔术回道。
“对,讹答剌。”
铁木真迈步走了出去,声音消失在风里,“这账,该去算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