香灰落在青石板上,散开一小片灰白。
沈令仪将三炷香插进临时垒起的土台,火星在晨风里明明灭灭。沈家老宅只剩半堵焦黑的墙,野草从瓦砾间钻出来,长得比人还高。
她刚直起身,脚步声就从四面八方响起来了。
先是稀稀拉拉的,然后越来越密,像暴雨前的闷雷。百来号人从废墟周围的巷子、田埂、断墙后涌出来,男人握着锄头扁担,女人抱着胳膊,孩子躲在大人腿后偷看。他们围成个半圆,把废墟出口堵得严严实实。
为首的赵族长拄着拐杖上前两步。这老头六十多岁,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,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的。他清了清嗓子,声音又尖又亮:“沈令仪!”
废墟里静得只剩风声。
“你那些新政,”赵族长用拐杖重重杵地,“坏了咱们村的风水!自打你在京城搞什么《教育令》《田亩令》,咱们村今年麦子减了三成收成!井水都变苦了!”他转过身,对着人群高喊,“这是老天爷降罪!必须有人担这个责!”
人群里响起嗡嗡的议论声。
“就是啊……”
“我家那口井,打上来的水都是涩的。”
“我娘说,是沈家祖坟没埋对地方,连累全村……”
沈令仪没说话。她目光慢慢扫过那一张张脸——有愤怒的,有惶恐的,有纯粹看热闹的。最后停在人群边缘三个壮汉身上。
那三人站得稍远,穿着和村民一样的粗布衣裳,但脚上的靴子是牛皮底的,沾的泥都是新鲜的。他们没跟着起哄,手一直按在腰间,那里鼓鼓囊囊的。沈令仪看见其中一人袖口露出的半截刀柄——是军制短刀,不是农户该有的东西。
“沈令仪!”赵族长又喊,“你今天必须给个说法!要么自裁谢罪,要么滚出京城,永远别再回来!”
话音刚落,人群里突然爆出一声哭嚎。
一个五十来岁的婆子连滚带爬冲出来,一屁股坐在地上,拍着大腿哭喊:“我的命苦啊——我那媳妇儿,自打识了几个字,就了不得了!整天捧着那什么《教育令》,说什么女子也有权择夫……上个月,她跟个野男人跑了!丢下我孤儿寡母啊!”
是王婆。沈令仪记得她,住在村东头,儿子前年病死了,留下个媳妇和两个孙子。
王婆一边哭一边抓起地上的碎石块,朝沈令仪扔过来:“都是你害的!你赔我媳妇!”
石块擦着沈令仪的衣角飞过去,砸在后面的断墙上。沈令仪侧身避开,目光却一直没离开那三个壮汉——他们交换了个眼神,手从腰间放下来了,改成抱胸站着,像是在等什么。
“王婆,”沈令仪开口,声音不大,但废墟里每个人都听得清,“你儿媳叫什么名字?”
王婆哭声一顿,眼珠子转了转:“叫、叫春杏!”
“多大年纪?”
“十、十九……”
“她娘家在哪?”
“在……在城南柳树胡同!”王婆说完又哭起来,“现在说这些有啥用!人都跑了!”
就在这时,废墟西侧的人群突然骚动起来。
“让开!让开!”一个满身泥泞的人影从人缝里钻出来,跌跌撞撞冲到沈令仪面前,扑通一声跪下了。
是个少女。头发散乱,脸上有泥也有血痕,身上的粗布衣裳被撕破了好几处,露出的皮肤上横一道竖一道全是鞭伤。她抬起头,眼睛红得吓人,嘶声喊:“沈博士!别信她!春杏姐不是私奔的!”
王婆脸色一变:“你、你胡说什么!”
“我是林妙妙!”少女转头瞪着王婆,浑身发抖,“春杏姐是被你毒打之后,绑起来卖给城南张员外冲喜的!卖身契还在你箱子里锁着!你收了二十两银子!”
人群哗然。
“张员外?那个六十多岁瘫在床上的?”
“冲喜……这不是害人吗?”
“二十两……够买两头牛了……”
王婆跳起来就要扑向林妙妙:“小贱人!我撕烂你的嘴!”
沈令仪往前一步,挡在林妙妙身前。王婆刹住脚,对上沈令仪的眼睛,竟不由自主后退了半步。
“你、你想干啥?”王婆声音发虚。
沈令仪没理她。她从袖中取出一卷书册——蓝布封皮,边角都磨毛了。她慢慢翻开,纸张在风里哗啦作响。
翻到某一页,停住。
她抬起头,看向王婆,又看向周围所有村民,一字一句念道:“《大周律·户婚律》第三十七条:凡非法买卖人口者,无论主从,杖一百,流三千里。若致人伤残,加一等;致人死亡,绞。”
念完,她手指点在那行字上,目光落在王婆脸上:“王婆,春杏的卖身契,现在在哪?”
王婆的脸从红转白,又从白转青。她嘴唇哆嗦着,突然转身就往人群里钻:“我不知道!我什么都不知道!”
“拦住她。”
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。一个穿着短打的汉子挤出来,一把揪住王婆的后领——是沈石,沈家老仆的儿子,一直在村里做木匠。
王婆像只鸡崽似的被拎回来,两脚乱蹬:“放开我!沈石你反了天了!”
沈石不说话,只是死死按着她。
沈令仪走到王婆面前,蹲下身,平视着她的眼睛:“卖身契在哪?”
“我、我烧了……”
“张员外家离这儿十五里,”沈令仪声音很轻,“我现在派人去问,来回一个时辰。如果问出实情——”她顿了顿,“按律,你该流放三千里。你两个孙子,最大的才七岁吧?”
王婆浑身一颤,眼泪鼻涕一起流下来:“在、在我床底下……砖头下面……”
人群彻底安静了。
那些刚才还举着锄头扁担的人,这会儿都慢慢放下了手。有人低下头,有人往后退。赵族长拄着拐杖,脸色铁青,张了张嘴,却没发出声音。
沈令仪站起身,拍了拍衣摆上的灰。她看向那三个壮汉站的位置——人已经不见了,只剩地上几个新鲜的靴子印,朝着村外方向。
“沈石,”她说,“带两个人,去王婆家取卖身契。然后报官。”
“是。”
沈令仪又看向林妙妙。少女还跪在地上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沈令仪伸手扶她起来:“你身上的伤……”
“是张员外家护院打的,”林妙妙抹了把脸,“我昨晚翻墙逃出来的。春杏姐……春杏姐还被关在柴房里,他们明天就要把她抬过去了。”
沈令仪点点头。她转过身,面对所有村民。
“风水不会因为几道政令就变坏,”她说,“井水苦,是因为上游有人私开染坊,废水排进了河道。麦子减收,是因为今年春旱,官府发的抗旱章程,你们没人看。”
她从袖中又掏出两卷册子,扔在赵族长脚前。
“一本是《河道治理令》,一本是《抗旱农事要略》。三个月前就发到各村了。”沈令仪看着赵族长,“你看过吗?”
赵族长盯着那两卷书,喉结滚动。
“有人告诉你们,是我沈令仪坏了风水,”沈令仪继续说,“你们就信了。有人煽动你们来逼我自裁,你们就来了。”她顿了顿,“那现在,要不要听听另一件事?”
她指向村外方向。
“那三个穿牛皮靴的人,不是咱们村的。他们腰里别着军刀,袖口有北狄皮甲的毛边。”沈令仪声音抬高,“有人想借你们的手杀我。杀了我,新政就废了。然后井水继续苦,麦子继续欠收,你们的女儿、媳妇,继续被绑去冲喜。”
风吹过废墟,野草簌簌作响。
一个老汉突然扔了锄头,蹲在地上抱住了头。接着是第二个,第三个。女人们开始小声啜泣。
赵族长的拐杖“哐当”一声掉在地上。他慢慢弯下腰,捡起那两卷册子,手指颤抖着翻开一页,又翻一页。看了很久,他抬起头,老眼里混浊一片。
“沈博士……”他哑声说,“我们……我们被人当刀使了。”
沈令仪没接话。她走到废墟中央,从土台上拔下那三炷香。香已经燃尽了,只剩三截灰白的香根。
她把香根插回土里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“刀不刀的,以后再说。”她转身,“现在,先去把春杏救出来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