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一个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的深夜。
喀什噶尔的城门早就关严实了,城头上只有几个哨兵缩着脖子在那打盹。
突然,城外的戈壁滩上传来一阵怪动静。
不是马蹄声,是那种什么东西在沙地上蹭的声音,“沙沙,沙沙”。
哨兵把脑袋探出垛口,往下瞅了一眼。
黑咕隆咚的,啥也看不清。
直到那动静到了护城河边上,才看清是个影子。
那是个人。
那人根本站不起来,趴在地上,跟条断了的蜈蚣似的,一点一点往城门边上的水渠蹭。
“谁?!”
哨兵喊了一嗓子,手里的弓拉开了。
底下那人没回话,手往上挥了一下,那是求救的姿势,然后脑袋一歪,不动了。
哨兵一看这架势,赶紧喊人开了侧门,几个兵冲出去,把这人给抬了进来。
……
这人是被抬进值房的。
那模样,啧,那是真惨。
脸黑得像块炭,嘴唇干得起了一层白皮,有的地方都裂开了,血痂结在嘴上,把上下嘴唇都粘一块儿了。
身上的皮袍子那是破得没一块好布,脚底板全是血泡。
军医是个老把式,也没废话,端来半碗温水,拿勺子一点点往那人嘴里润。
润了半天,那人的喉咙才动了动,“咕咚”咽了一口。
又过了好一阵子,那人的眼皮才费劲地睁开了一条缝。
眼神那是散的,没光。
“水……”
那声音跟两块破砂纸摩擦似的。
“别急,慢慢喝。”
军医把碗递到嘴边。
那人喝了两口,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,眼珠子猛地瞪圆了,手一把抓住军医的袖子,力气大得吓人。
“没了……全都没了……”
军医按住他:“什么没了?你是谁?”
“骆驼……人……都死了……”
那人喘着粗气,眼泪混着脸上的泥往下流,“我是那商队的……赶骆驼的……”
……
铁木真是被叫醒的。
天还没亮,他披着件皮袍子就进了值房。
屋里头那是昏昏沉沉的,一股子酸臭味。
那驼夫一听大汗来了,挣扎着就要从行军床上往下滚,想跪地上。
“躺着。”
铁木真摆了摆手,走到床边,“把灯挑亮点。”
灯光一晃,照亮了那张满是泥污的脸。
铁木真看着他:“商队呢?不是说有一百多号人吗?你是怎么回来的?”
驼夫一听到“商队”俩字,身子就开始抖。
“不是一百多……是四百五……”
驼夫嗓子里带着哭腔,“大汗,全都没了。那个守将……亦纳勒术,他把人全扣了。说是……说是咱们派去的间谍。”
铁木真眯起了眼睛: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……”
驼夫咽了口唾沫,像是要把那恐怖的景象吞回去,“第二天夜里,他们把人全赶到城外的一个大坑边上。不分男女,也不管老少……那是真砍啊。一刀一个,往坑里推……”
他突然干呕了一下,没吐出东西来:“我那是命大。刀砍过来的时候,我前面正好倒了个人,那个胖子压在我身上。我……我都不敢出气。那血,热乎乎的,顺着脖子就流了我一身。”
屋子里静得吓人。
博尔术、哲别、木华黎几个人都站在后头,没一个人说话。
那驼夫接着说:“他们把货全卸了,骆驼全牵走了。那坑都没填满……我就趁着夜里没动静,爬出来的。走了七天……我是喝了点露水才撑到这儿的。”
他说完,脑袋往枕头上一歪,没力气了,只有那两个肩膀还在一抽一抽的。
……
铁木真站在那,没动弹。
他看着那个驼夫,看了很久。
那眼神里没火,是一片冰。
值房里的油灯“噼啪”爆了个灯花,那是屋里唯一的声音。
谁也不敢喘大气。
过了半晌,铁木真转过身,也没看谁,径直走出了值房。
博尔术赶紧跟了出去。
外头院子里,月亮那是真圆,白惨惨的光洒了一地。
铁木真走到院子中间,停下了。
他没抬头看月亮,也没看地,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,像根插在地里的枪矛子。
风吹过他的皮袍子,猎猎作响。
他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,那是真的在憋着一股气。
那股气憋在胸口,出不来。
四百五十个人。
那是四百五十张嘴,四百五十条命。
在他发了话“这条路我管”之后,被人像杀鸡一样杀了。
这杀的不是人,是他的脸面。
博尔术站在台阶上,看着大汗的背影,没敢过去劝。
他知道大汗这会儿心里头那是翻江倒海呢。
……
天亮的时候,太阳那是真毒。
所有的千户长,还有以上的将领,全都被叫到了官衙的议事厅。
人来得齐齐整整,没一个敢迟到的。
铁木真站在那张大桌子前,身上已经换好了甲。
他没坐下,手按在桌案上那张西域地图上。
“昨晚的事,都清楚了吗?”
声音不大,但那是真沉。
底下人低着头:“清楚了。”
“四百五十个人。”
铁木真开口了,“在我的保护下,拿着我的旗子,走的这条路。结果在讹答剌,被人当牲口宰了。”
他抬起头,扫视了一圈底下这些将领,“这不是买卖做亏了。这是亦纳勒术那个守将,还有他背后的花剌子模沙阿,把我的话当屁放。”
“我说过,商路由我保护。他们杀了这四百五十人,就是在全天下人面前,扇我的脸。否认我的话,就是否认我铁木真。”
厅里那是死一般的寂静。
“有人让我直接发兵。”
铁木真接着说,“但我还没打没名目的仗。”
他指着地图,“派三个使者去玉龙杰赤。那是他们的都城。告诉那个沙阿,我要两样东西:凶手亦纳勒术的人头,还有赔偿。少一个子儿都不行。”
他顿了顿:“这是最后一次,咱们用‘说’的方式解决问题。”
……
中午的时候,三个使者选出来了。
两个蒙古人,那是能说会道的老手,还有一个是波斯人,那是通晓花剌子模官话的。
临走前,铁木真在门口见了他们一面。
没喝酒,也没吃肉。
铁木真看着这三个人:“把话说清楚,别给我漏了。把信递到他们管事的人手里。”
三个使者跪在地上:“是。”
“然后,活着回来。”
铁木真说完,挥了挥手,“去吧。”
三个人翻身上马,那背影在日头底下拉得老长。
城门口的百姓看着那三骑远去,也没人敢议论。
谁都能看出来,这去的人,身上背的不是信,是雷。
……
三天后,西辽旧地全境归附的消息也传回来了。
那张标志着西辽地盘的地图,这会儿就摆在案子上。
“西辽”那两个字,已经被铁木真亲手用炭笔给划掉了。
黑乎乎的一道杠,看着那是真解气,也真扎眼。
铁木真坐在椅子上,手里拿着那根炭笔。
他看着地图上新画出来的边界线。
西边,紧贴着的就是花剌子模的地界。
耶律楚材站在旁边,低声说:“大汗,西辽平了。这地盘算是稳住了。”
铁木真没吭声。
他的笔尖在地图上那个叫“讹答剌”的小黑点上悬着。
悬了半天,也没落下。
“等使者的回信吧。”
铁木真把炭笔往桌上一扔,“扑通”一声。
他站起身,看着那地图,眼神像是要透过那张羊皮纸,看到几千里外的那座城。
“如果回信是道歉,这边界就画在这。咱们做买卖,各不相干。”
耶律楚材点了点头:“那要是……”
铁木真没回头,转身往里走,背影有点僵。
“要是回信是别的……”
他的声音从里屋传出来,那是带着一股子铁锈味的,“那就不用画了。地图不够大,得重画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