玉龙杰赤这地界儿,那是真繁华。
运河里的水清得能照见人影,两岸全是那种带花园的二层小楼,集市上卖的尽是些没见过的稀罕物件。
三名使者骑着马进了城门,眼睛都没敢乱瞟。
那个波斯使者勒着缰绳,压低了声音:“这城,比咱们想的还要大。我看那粮仓,够咱们吃三年的。”
旁边的蒙古同伴没搭茬。
他的眼睛像鹰一样,死死盯着城门口那一排全副武装的卫兵。
那些卫兵身上穿的是锁子甲,手里拿的长枪,看着确实是块硬骨头。
“别看了。”
蒙古使者低声说了句,“咱们是来送信的,不是来攻城的。”
……
宫殿里头,那更是金碧辉煌。
地板铺着瓷砖,墙上挂着毯子,连空气里都飘着一股子香味。
花剌子模的沙阿,摩诃末,就坐在高台上的那张金椅子上。
这人身穿织金的长袍,头上缠着厚厚的头巾,脸上那是一股子谁都看不起的傲气。
底下文臣武将站了两排,那是真威风。
三名使者被带了进来。
按照规矩,他们跪下磕了头,然后双手呈上了国书。
一份波斯文,一份蒙古文。
摩诃末没急着接。
他斜着眼,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三个跪在地上的人,像是看三个来讨饭的乞丐。
“你们的主人,就是那个最近占了西辽的蒙古酋长?”
摩诃末开口了,声音懒洋洋的,“听说他在草原上挺能打?”
那个波斯使者跪直了身子,抬起头:“回沙阿陛下,我们的主人是大汗,成吉思汗。他是草原和西域的统治者。他的疆域,比您手里的国书写得还要大。”
摩诃末哼了一声,接过国书,漫不经心地展开。
他的目光在信纸上扫着,一开始还带着笑,看到中间的时候,那脸色变了。
那是关于“交出讹答剌守将”的那一段。
他的手指在羊皮纸上停住了。
过了半晌,他抬起眼皮,看了一眼使者,又低头看了一眼信。
“啪。”
摩诃末突然把手里的国书从中间撕开了。
这一声在安静的大殿里那是真刺耳。
紧接着又是几下,他把那两份国书撕成了碎片,随手往地上一扔。
那些碎纸片就像雪花一样,落在他那双镶着宝石的靴子边上。
“我的守将杀的是间谍,不是商人。”
摩诃末站了起来,声音拔高了几度,“你们的主人派间谍扮成商人在我的领土上刺探军情,我还没找他要说法,他反过来问我要人?”
“陛下,那是正经的商队——”
波斯使者刚想辩解,摩诃末摆了摆手,打断了他。
他从高台上一步步走下来,那靴子踩在地板上,“哒、哒、哒”地响。
他走到三个使者面前,绕着他们走了一圈。
那眼神像是在看牲口。
他停在那个波斯使者面前,伸头凑近了看:“听说你们草原上的礼节,男人的胡子就是脸面,对吧?”
波斯使者咬着牙,没吭声。
摩诃末笑了,那笑没一点温度。
“来人。”
他对旁边的卫兵招了招手,“既然他们不懂规矩,那就替他们把脸面剃了吧。让他们干干净净地回去见他们的酋长。”
三个卫兵立刻走了上来。
那是真粗鲁,一人按住一个肩膀,把使者的头强行摁住。
一把冷冰冰的刀贴在了脸上。
“别动。动一下,割的就是喉咙。”
卫兵说着,手里的刀就开始刮。
“沙沙——沙沙——”
那刀刮在皮肤上的声音,听着让人牙酸。
一撮撮灰黑色的胡子落在了地上,卷曲着,有时候还带着点血珠子——那是刀太快,还是手太狠,刮破了皮。
那个蒙古使者疼得满头大汗,但他一声没吭,死死瞪着摩诃末。
波斯使者用母语骂了一句,结果被卫兵一巴掌扇在后脑勺上:“老实点!”
也就一盏茶的功夫,三个大男人的脸变得光溜溜的,青惨惨的一片。
胡子没了。
在草原上,没有胡子的男人,那是孩子,或者是奴隶。
摩诃末看着这三个光着下巴的人,像是看了一出好戏,点了点头:“这就顺眼多了。”
他一挥手:“剥了他们的外袍,赶出去。告诉玉龙杰赤的百姓,这就是挑衅花剌子模的下场。”
……
三个使者被推出宫殿大门的时候,身上只剩下一身贴身的内衫。
那是真丢人。
街上的百姓围得那是里三层外三层。
有人指指点点,有人捂着嘴笑,还有人往他们身上扔烂菜叶子。
“看看,这就是那个什么大汗派来的人。”
“连胡子都没了,还当男人呢?”
三个人的脸白得像纸。
不是因为疼,是因为没脸见人。
这种羞辱,比砍了头还难受。
他们被推搡着出了城门,像是三条丧家之犬。
……
出了玉龙杰赤的地界,到了一片荒野里。
三人停下了马。
没人说话。
那个波斯使者哆嗦着手,从怀里摸出一面随身带的小铜镜。
他举起镜子,照了照自己的脸。
镜子里那张脸,光秃秃的,看着那么陌生,那么滑稽。
他的手一抖,“当啷”一声,镜子扣在了膝盖上。
他整个人伏在马背上,肩膀剧烈地耸动着。
那个蒙古同伴伸出手,在他肩膀上轻轻按了按。
还是没说话。
这时候说什么都没用。
磨破了嘴皮子也没用。
唯一的办法,就是打回去。
三人重新拉过马头,向北疾驰。
风刮在脸上,那是真冷。
没有了胡子挡风,那风就像刀子一样直接割在肉上。
……
七天后,喀什噶尔。
三名使者跪在成吉思汗的大帐里。
他们把头埋得低低的,恨不得钻进地里去。
没人敢抬头。
因为他们没脸抬头。
那光秃秃的下巴,就是他们带回来的“回信”。
成吉思汗坐在椅子上。
他看着这三个人的模样,看着那破烂的内衫,看着那还没结痂的刮痕。
他的手放在膝盖上,越握越紧。
然后,他站了起来。
他走过去,一个一个,亲手把他们扶了起来。
“不是你们的错。”
他的声音很沉,像是一块大石头砸在地上,“去休息。吃点肉,喝点酒。”
三个使者抬起头,眼圈都红了。
他们退出去后,大帐里只剩下了铁木真一个人。
他站在那儿,没动。
片刻后,他转身走到兵器架前,抽出了一把弯刀。
他没喊人,也没下令。
他就那么拿着刀,坐回椅子上,另一只手从桌案上摸出一块磨刀石。
“滋——”
“滋——”
磨刀石在刀刃上来回摩擦的声音,在大帐里响了起来。
声音不快,也不慢。
一下,又一下。
那声音钻进帐外哲别的耳朵里,听得他头皮发麻。
那是铁器磨出寒光的声音。
也是就要见血的声音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