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皮囊就摆在桌案上,口子敞着。
里头是一撮灰黑色的胡须茬子,混着点干了的血痂。
旁边还散落着几片被撕碎的羊皮纸,那是国书。
铁木真就坐在桌后头,那盏油灯的火苗子跳了跳,把他那张脸照得半明半暗。
帐帘紧闭,三天三夜,没打开过。
也没人敢去敲这个门。
……
第一夜,外头的风刮得挺紧。
哲别守在帐门口,腰里的刀都没拔出来,手一直按在刀柄上。
帐里头没动静,也没人睡觉的鼾声。
只有一种声音,单调得让人心烦。
“滋——滋——”
那是磨刀石蹭在铁上的动静。
一下去,又一下回来。
铁木真把自己的佩刀解下来,横在膝盖上。
那把刀本来就不钝,甚至可以说是锋利。
但他还是摸出那块用了多年的青石,蘸了点水,按在刀刃上推。
从刀尖,一直推到刀柄。
磨了三个时辰,那刀刃都能照出人影来了,还在磨。
哲别在外头听着,那声音在半夜里停了一阵。
他以为大汗睡了,刚想松口气。
“滋——”
那声音又响起来了,比刚才更慢,更沉。
那不是在磨刀,那是在磨性子。
……
第二夜,帐里头换了动静。
那种硬邦邦的摩擦声没了,变成了“沙沙”的响动。
那是炭笔划在羊皮纸上的声音。
铁木真铺开了一张新的羊皮,手里的炭笔捏得死死的。
他写得很慢,每一笔都像是刻进去的。
字不多,统共就三行。
“我给了你们一次道歉的机会。你们没有用。现在——我来取。”
写完,他把炭笔往桌上一扔。
笔尖断了,掉下一截黑灰。
他把这张羊皮卷好,搁在那个装着胡须的皮囊旁边。
就像是在供桌上摆了两样祭品。
……
第三夜,那是真安静。
帐里头一点声都没有了。连咳嗽声都没有。
哲别这回是真有点沉不住气了。
他在帐外头转了两圈,最后凑到门缝边,压低了嗓子喊了一声:“大汗?”
没人应。
他又喊了一声:“大汗,您睡了吗?”
还是没人应。
这若是换个旁人,怕是早就冲进去了。但哲别不敢,他知道大汗在干什么。
他在想事。在想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。
过了半个时辰,帐里头突然传来了一声动静。
“呼——”
那是一声叹息。
声音很轻,也很长,像是一口气在胸口憋了三天三夜,终于给吐出来了。
这声叹息一出来,外头的哲别反倒是松了口气。
这关,算是过了。
……
天刚蒙蒙亮,那紧闭了三天的帐帘,突然被人从里头掀开了。
铁木真走了出来。
哲别抬头一看,愣了一下。
大汗那眼珠子里全是血丝,眼袋那是真黑,脸色看着也有点虚。
但那双眼睛,亮得吓人。
那是两道寒光,一点疲惫的影子都看不见。
那是“主意已定”的眼神。
博尔术正巧赶过来,见铁木真出来,赶紧迎上去:“大汗,您……”
铁木真看了他一眼,开口就是一道命令:“传令下去。全军不走了,就地扎营。”
博尔术愣了:“大汗,咱们不是要……”
“就地过冬。”
铁木真打断了他,“冬天之前,咱们打不到玉龙杰赤。就算打过去,人马也废了。”
他走到拴马桩前,伸手摸了摸马鼻子,“咱们就在这儿过冬。让花剌子模那个沙阿以为咱们怕了,以为咱们不敢来了。”
博尔术听明白了:“大汗是说要等?”
“等。”
铁木真转过身,看着西边,“冬天一过,他们以为咱们缩回去了。等到那时候,咱们再动手。这就是咱们要的机会。”
……
当天下午,全军都动起来了。
所有的千户长都被叫到了大帐前头。
那三个被剃了胡须的使者,被带了出来。
他们三个还穿着那身单薄的内衫,下巴上光溜溜的,看着是有点怪。
底下的兵都盯着看,有的心里难受,有的那是气得直咬牙。
铁木真站在最前头,手里捏着那封亲笔信。
“把头抬起来。”
他冲那三个使者说了一声。
三个人哆嗦了一下,把头抬了起来。虽然没胡子,但这会儿眼神里那股子羞耻劲儿少多了。
铁木真把信折好,塞进了其中一个使者的箭囊里。
“这封信,不是给摩诃末那个狗东西看的。”
铁木真拍了拍那使者的肩膀,“是给他们下一任统治者看的。等咱们打下了玉龙杰赤,把这封信钉在他们的城门口上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底下黑压压的一片兵。
“这信上写的是什么,你们不用看。”
铁木真的声音提了起来,“但我告诉你们,这信里的意思,就是你们每个人到了花剌子模要干的事。那就是把他们的城,给我取回来。”
“嗬!嗬!嗬!”
底下的兵举起刀,吼了三声。
那声音把头顶上的云都给震散了。
……
当天夜里,喀什噶尔那边的大车就开始往这头运东西了。
粮食、成捆的箭矢、还有过冬的皮衣,那是源源不断。
张荣的工匠营那是彻夜亮着灯。
叮叮当当的敲打声,一晚上没停。
他们在赶制投石机的零件。
每一台新做好的底座上,张荣都让人拿炭笔写上了编号。
“花剌子模1号”、“花剌子模2号”……
一直排到了“花剌子模30号”。
张荣满手都是木屑和铁锈,拿着个名册跑来找铁木真签字。
铁木真正在看地图,头也没抬。
张荣把册子递过去:“大汗,这是新一批投石机的号。您点点?”
铁木真把笔拿起来,并在半空停了一下:“三十台,够不够?”
张荣想了想,实话实说:“若是攻城,那得看城墙多厚。按理说,三十台有点紧。不够使。但这天冷了,木料不好弄,入冬前做不出更多了。”
铁木真听完,点了点头。
他在名册上划了个押,把册子递回去。
“那就三十台。”
铁木真站起身,看着帐外那堆正在组装的木架子,“既然不够,那就省着用。”
他指了指西边的方向,“让兄弟们把手练稳了。每一块石头,都打在该打的地方。别浪费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