喀什噶尔的第一场雪,那是说下就下。
一夜北风吼过去,早起一看,城头上的砖缝里全是白的。
城门口的百姓缩着脖子去倒水,看见一队骆驼正慢吞吞地往里走。
那骆驼看着都累,鼻孔里喷着白气,背上的木箱子那是真沉,压得骆驼腿都在打晃。
箱子上盖着厚厚的粗毡布,边角还用麻绳捆得死死的。
有那好事的凑过去想看个究竟,被负责押送的兵一鞭子抽了回来:“看什么看!都是修路用的石料!滚一边去!”
百姓们散了,嘴里嘀嘀咕咕的。
修路用得着这么大的箱子?还神神秘秘的不让人看。
谁也没往别处想。
……
这几百号骆驼驮来的,可不是石头。
是从西夏那边调来的工匠。
六百号人,全是手艺精湛的石匠、木匠和铁匠。
他们也没走大路,是分批混在商队里,绕了好大一个圈子才到了喀什噶尔。
这帮人一到,就被编进了张荣的工匠营。
那工匠营就在城外的一处背风的山坳里,周围全是哨兵,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。
张荣站在新来的这帮人面前,手里的马鞭指着那堆还没打开的箱子。
“以前在西夏,你们是给皇上修宫殿、修城墙的。”
张荣嗓门很大,带着股子铁锈味,“那活儿精细,我知道。”
底下的工匠都低着头,不敢吱声。
“但从今天起,把手艺给我改改。”
张荣把一个箱子盖掀开,里头全是新打出来的铁铲、铁钎,还有那种专门用来撬砖的大铁钩。
“从今儿个起,咱们不修墙了。”
张荣看着这帮人,“咱们的活儿就一个字——拆。要把那城墙,给我拆出个窟窿来。”
……
工匠营忙得热火朝天的时候,木华黎也到了。
他是从金朝边境那边赶过来的。
这一路那是真不容易,带了三个万人队,那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精锐。
进了喀什噶尔的地界,木华黎直接就奔了大帐。
他掀开帘子进屋的时候,身上还带着股子东方的寒气,眉毛上都结了霜。
“大汗。”
木华黎把腰里的刀往桌上一放,“人带来了。三个万人队,马没掉膘,人没掉队。”
铁木真正在看地图,抬头看了他一眼:“坐。喝口热的。”
木华黎也不客气,端起旁边的奶茶灌了一大碗。
“金朝那边怎么样?”铁木真问了一句。
“乱着呢。”
木华黎抹了把嘴,“那皇帝正忙着迁都,往南跑呢。这会儿咱们抽走几万人,他们连个屁都不敢放。金朝那边暂时不会有动静。”
铁木真点了点头:“够用了。”
他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,“有了这三万人,这盘棋就活了。”
……
这盘棋要下大,光有人不够,还得有路。
博尔术这阵子那是忙得脚不沾地。
他派出去的那帮探子,这会儿正像撒豆子一样散在锡尔河边上。
这帮人都没穿军装,打扮得跟商队里的伙计一模一样。
有的赶着几只羊,说是去卖羊;有的推着车,说是去收皮子。
实际上,他们的眼睛都盯着河面。
“这块儿水流急,春天化雪的时候水能涨到马肚子。”
“那块儿河道窄,冬天结了冰,人能直接走过去。”
一个个探子回来,把羊皮地图铺开,用炭笔在上面做记号。
哪处渡口有守军,哪处水源能喝,哪条小道能绕过城池。
博尔术把这些地图拼在一起,看着那上面密密麻麻的标注,松了口气。
“有了这张图,咱们的马就能贴着他们的城墙根儿跑。”
……
最绝的一招,还是铁木真派出去的“使团”。
那是一支看起来挺寒酸的队伍,没带多少货,就几匹马,几个人。
领头的是个老通的翻译,手里拿着一封信,直接就去了玉龙杰赤。
信是铁木真亲笔写的,也没说打仗的事,就几行客套话。
“祝沙阿陛下冬日安康。草原天寒,望保重。”
那翻译把信递上去的时候,手都还在抖。
摩诃末坐在金椅子上,把信拿过来看了一眼,直接就扔到了旁边的果盘里。
“那个蒙古酋长终于识相了。”
摩诃末嗤笑了一声,剥了个葡萄干扔进嘴里,“打不过,这就怕了。送这点礼,想求个平安。”
底下的大臣们也跟着笑。
“陛下神威,他们那是吓破胆了。”
那翻译在殿上跪着,头都不敢抬,唯唯诺诺地退了出去。
出了玉龙杰赤的城门,这帮“使者”立马就变了脸。
他们没直接往回走,而是分头散开了。
一个人去了北边的城门,在那数门洞里有多少根门栓;另一个人去了西边的粮仓,在那假装讨水喝,实际上在听里面有多少兵丁说话。
等这帮人回到喀什噶尔的时候,带回来的不是回信,是一张画满了城防工事的草图。
……
整个冬天,喀什噶尔表面上那是真太平。
城里的百姓看着蒙古兵天天巡逻,商队也是进进出出的,该买菜买菜,该喝酒喝酒。
谁也没觉着有什么不对。
除了城外那几座山坳里,夜里老是亮着灯。
远远看着,跟哪座大庙在彻夜做法事似的。
那是张荣的工匠营。
几百号人没日没夜地在干活,炉火不敢停,锤子不敢歇。
那高墙把火光挡得严严实实,只有那打铁的声音,“叮当、叮当”,顺着风能传出去好几里地。
听着跟心跳似的。
……
开春前的最后一场雪,那是真大。
半夜里,风把帐篷吹得哗哗响。
铁木真没睡,他把那幅西域地图摊在桌子上,旁边放着那根磨短了的炭笔。
帐子里站满了人,博尔术、木华黎、哲别,还有张荣。
谁也没说话,都盯着大汗手里的那根笔。
铁木真把笔尖压在锡尔河的那条线上,用力一划。
“嗤——”
一道粗黑线,直接越过了那条河,插进了对岸。
接着是第二道,往北边偏了过去。
第三道,往南边绕了过去。
三条线,像是三把刀,齐刷刷地捅进了花剌子模的肚皮。
铁木真划完,把炭笔往桌上一扔,那笔骨碌碌滚到了地上。
“三路。”
他看着那三条线,声音不大,但那是真硬,“同时过河。”
“让他们猜。让他们不知道哪一路是主力,哪一路是佯攻。”
铁木真抬起头,看着手下的这几员大将,“让他们每一座城都要守,每一座城都要分兵。”
“然后——”
他伸手在地图上狠狠拍了一下,“每一座城,都给老子守不住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