冰雪消融的第三天,喀什噶尔城外的河水那是涨得飞快。
这天的日头还没冒出来,天边刚有点鱼肚白。
城北、城西、城南,三个方向的营门悄没声地就开了。
没有号角,没敲战鼓,连那平时爱叫唤的战马嘴里都给勒了麻绳。
一队接一队的骑兵,就这么在晨雾里散了出去。
就像是一盆水泼在了沙地上,瞬间就渗得没影了。
……
哲别带的是北路。
他手下那一万人,全是骑兵,没带辎重,一人双马。
队伍在最北端的那个渡口停住了。
那河面上还飘着碎冰碴子,水冷得刺骨。
工兵早就摸下河去了,几十个皮筏子连在一块,硬是在这激流里搭了座浮桥。
“过!”
哲别挥了挥手。
马蹄踩在皮筏上,发出“扑哧扑哧”的闷响。
过了河,那就是花剌子模的地界。
哲别没让队伍歇气,马鞭指着前方那两座影影绰绰的城堡:“那是咱们的头一顿饭。吃了就走,别把时间浪费在啃骨头上。”
那两座是边境小堡,守军还没睡醒呢。
蒙古兵那是真的快,冲到城下,几把钩子搭上墙头,人就跟猴子一样翻了上去。
守将刚提着裤子出来看动静,脑袋就被飞来的一箭给钉在了门框上。
哲别没进城。
他让人把城头的旗子给拔了,一把火点着了城楼。
火光冲起来的时候,他带着人已经没入北边的沙丘背后了。
第二天,那两座城堡还在冒烟,哲别的人马已经跑出五十里地去了。
他的任务就一个字:快。
让整个边境线都觉得蒙古人的主力就在自家门口。
……
中路那是木华黎带队。
他这边的动静那是真大。
选的是锡尔河最宽的渡口,大摇大摆,一点没藏着掖着。
河边上,旌旗那是招摇得风声都变了调。
花剌子模的斥候躲在几里外的芦苇荡里,看得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。
烟尘滚滚,那是真大。
马蹄扬起的土遮天蔽日。
斥候数都不敢数,只能看见那一长串一长串的队伍,怎么着也得有几万人。
其实呢?
那是木华黎使的坏。
他让每个士兵都在马尾上绑了树枝,还在空马鞍上扎了旗子。
那看着像两三万人的队伍,其实也就一万人。
但他要的就是这个阵仗。
“让沙阿看看。”
木华黎骑在马上,看着对岸,“咱们是来‘硬碰硬’的。”
斥候气喘吁吁地把消息报到了玉龙杰赤。
“蒙古主力!全是旗帜!烟尘能把人埋了!”
摩诃末听完,手指头在地图上一敲:“果然。他们想从中路直插进来。”
……
可真正的杀招,在南路。
南路那是真苦。
成吉思汗带着五万主力,走的是连鬼都不愿意去的沙漠边缘。
这地方水浅,但全是流沙。
河岸边上那是软得跟烂泥一样,马蹄子踩下去,半个马腿都能陷进去。
工兵在前面探路,探了两天两夜,才找到一段稍微硬点的河床。
“过!”
铁木真下令了。
五万人排成一字长蛇阵,牵着马,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河里走。
那水虽然是浅,但也漫到了马肚子。
冰冷刺骨的河水那是真冻人。
有个士兵脚下一滑,“哗啦”一声被水冲倒了,旁边的人赶紧伸手去拉。
“别出声!”
千户长低吼了一声。
那士兵爬起来,冻得嘴唇发紫,愣是咬着牙没哼哼一声。
过了河,那更难。
面前是一眼望不到头的沙漠。
这跟北边那种戈壁滩不一样,这儿的沙丘陡得像墙,风一吹,沙子就往嘴里鼻子里灌。
连只鸟都看不见,全是死的。
博尔术骑马走在队伍中间,手里拿着一捆树枝。
每隔一段路,他就让人在沙丘顶上插一根。
“都跟紧了!”
博尔术喊了一声,“别掉队!掉队就是死!”
铁木真走在最前面。
他没戴头盔,头发被风吹得乱舞。
每走一段,他就勒住马,站在马镫上往远处看。
他在找路,也在找敌军的影子。
这地方太安静了,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毛。
“大汗,歇会儿吧?”
旁边的亲兵递过水囊。
铁木真看了一眼身后那绵延了几里地的队伍。
所有人都灰头土脸,马也累了,人也乏了。
“不能歇。”
铁木真把水囊推了回去,“这地方歇了就起不来了。继续走。”
……
玉龙杰赤的宫殿里,摩诃末正看着地图发愁。
北路和南路的消息也传回来了。
“北路被袭,两座城堡被烧。”
“南路……南路那边斥候说没看见人,倒是听说有些野兽在河边折腾。”
摩诃末听着,眉头皱都没皱一下。
他指着地图上那条最宽的线——中路。
“看到了吗?蒙古人的主力在那。”
他又指了指北边:“哲别那路人少,就是来骚扰的,想分咱们的兵。”
旁边的大臣点了点头:“沙阿英明。南边那是沙漠,没人会傻到带五万大军走那种死路。那是去送死。”
摩诃末冷笑了一声:“铁木真是个老猎人,但他不懂咱们这边的地。他以为中路平坦就好走?那就让他来。”
他一挥手:“把后备的兵马全调到中路去。把那个口子给堵死。”
“至于北边和南边……”
摩诃末用手指头在地图上那两条线上狠狠一划,“不用管。让他们自己在沙漠里饿死。”
……
南路大军在沙漠里硬生生走了五天。
那沙子那是真烫脚,白天烫掉皮,晚上冻成冰。
到了第五天傍晚,走在最前面的铁木真突然勒住了马。
他眯起眼睛,看着正前方。
在那地平线的尽头,在那片死黄的沙海那头,出现了一道深绿色的带子。
那是树。
那是水。
那是绿洲。
铁木真盯着看了好一会儿。
“不花剌。”
他嘴里低声吐出这三个字。
他慢慢回过头,看了一眼身后。
五万人,一个个满脸风沙,眼窝深陷,但这会儿每个人的眼睛里都亮着光。
那不是累的光,那是见了肉的光。
铁木真没说什么激昂的话,也没喊什么口号。
他只是把马头一调,指着那片绿色。
“走。”
他一马鞭抽下去,战马嘶鸣一声,撒开四蹄冲了出去。
身后,那五万人的长龙,默默地跟了上去。
没有呐喊,没有号角。
只有马蹄踩碎沙壳的声音,那是死神走路的动静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