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出那片吃人的沙漠时,太阳正挂在西边的沙丘尖上,红得像块血染的羊皮。
铁木真勒住马,抬眼往前看。
前面没沙子了,是一条银灰色的河。
那是锡尔河的一条支流,在不花剌以东大概四十里的地方切开了戈壁滩。
河岸边立着个土坯房,房顶上亮着两盏油灯,那是花剌子模的一座小型巡逻站。
“大汗,那就是哨所。”
带路的向导是个当地人,脸上那褶子里全是沙灰,“过了河,再往东南走不到一天,就是不花剌。但这河上有巡逻船,两岸也有骑兵哨所。咱们要是大摇大摆地过,天亮之前全城都得知道。”
铁木真没说话,只是眯着眼看了那两盏灯一会儿。
“那是几条枪?”
“看着也就十几二十个人。”
“叫几个手稳的来。”
铁木真回过头,对身后的传令兵说,“把哲别留下的那几个神射手叫来。”
……
晚上那风刮得紧。
河岸边的芦苇荡里,“沙沙”地响。
二十个神射手早就脱了甲胄,只穿着贴身的单衣,腰里别着短刀,手里拿着弓。
“下水。”
领头的千户长低声命令。
这帮人没废话,摸黑下了河。
那水是真冷。
刚一下去,那股子寒气就顺着脚底板直往天灵盖上窜。
这要是体格弱点的人,下去就能抽筋。
但这帮人那是真硬,咬着牙,一声不吭地往对岸游。
到了对岸,那嘴唇都冻青了。
他们猫着腰,借着芦苇的掩护,摸到了那个土坯房后面。
屋里头传来几个花剌子模士兵的说话声,还夹杂着赌博的吆喝声。
神射手们没急着冲进去。
领头的打了个手势,四个人一组,分五拨把窗户和门都堵了。
“动手。”
一声令下,弓弦拉开的声音在夜里听着真脆。
“噗、噗、噗。”
也没喊叫,也没厮杀。
那箭头那是真准,从窗户缝里射进去,屋里头的说话声瞬间就断了。
那几个看热闹的赌博鬼,连脸都没来得及转过来,就倒在桌子底下了。
两个在外面放哨的兵刚想张嘴喊,就被摸上来的短刀抹了脖子。
尸体被拖进屋里。
神射手们把那两盏油灯吹灭,然后又重新点亮。
隔着河看过来,那灯光还是那个灯光,一摇一晃的,看着跟没事一样。
……
两个时辰后,河这边的动静开始了。
五万人马,那是真静。
马蹄子上裹了厚厚的布,每一匹马的嘴巴里都横着一根木棍,那是防止打响鼻的。
士兵们也不说话,一个跟着一个,牵着马尾巴下了河。
那河水虽然不深,但也到了马肚子。
水流冲刷着马腿,发出那种沉闷的“哗哗”声。
有个士兵脚下一滑,差点栽进水里,旁边的同伴一把薅住他的皮带,硬是给拽住了。
没人抱怨,也没人敢停下来。
整条河面上,黑压压的一片人头,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把这条河给切开了。
……
过了河,那是二十里的戈壁滩。
这地界全是石头,那是真硌脚。
马蹄踩上去,“咔哒咔哒”的,听着让人心烦。
铁木真下令,全速前进。
天快亮的时候,队伍终于钻进了一片低洼地带。
这地方在不花剌城的西北方向,前头是一溜长长的大沙丘,旁边全是半死不活的灌木丛。
“都别动。”
铁木真下了马,压低了声音,“全军隐蔽。不准生火,不准喧哗。谁的马要是敢叫唤,就把马舌头割了。”
五万人就像是一群土拨鼠,瞬间就散进了沙丘和灌木丛后面。
从天上看下去,这地儿除了沙子,啥也没有。
铁木真趴在一个沙丘的缝隙里,把眼前的枯草拨开一点。
他盯着前面看。
前面大概五里地的地方,立着一座大城。
那就是不花剌。
城墙那是真高,看着得有五六丈,上面厚下面薄,全是拿大青砖砌的。
城头上,每隔一段就立着一个火把。
火光底下,能看见巡逻士兵的影子,走来走去的。
那城门紧闭着,吊桥拉得高高的。
“看那城门没。”
铁木真指着那扇大门,对身边的博尔术说,“看见门闩那块凸出来的影子没?”
博尔术眯着眼看了一会儿:“那是木闩。那头粗,这头细。”
“对。”
铁木真点了点头,“木闩的方向朝外。这说明啥?”
博尔术想了想:“说明他们防备的是从正面来的敌人,也就是东边和北边。他们压根没想过咱们会从西边这片沙漠里钻出来。”
“他们不知道咱们在这。”
铁木真把手收回来,拍了拍手上的沙子,“这城,现在是‘敞着’的。”
“咱们什么时候打?”博尔术问。
“先不急。”
铁木真把身子往后一缩,靠在沙丘上,“先看。先等。”
“等啥?”
“等他们睡醒了,发现不对劲,派人去玉龙杰赤求援。”
铁木真嘴角扯了一下,“然后,咱们让那个信使在半路上‘看’到咱们。”
……
第二天大清早,太阳还没把城墙晒热。
不花剌的东城门,“吱呀”一声开了。
吊桥放下来,一匹快马冲了出来。
那马上坐着一个穿着号衣的信使,手里挥着鞭子,打马如飞,直奔玉龙杰赤的方向而去。
他是去报信的。
城中守将觉得这几天西边有点不对劲,想问问沙阿陛下要不要增兵。
这信使跑得那是真快,出了城没十里地,冲过一片沙丘的时候。
“嗖!”
旁边突然飞出一根套马索,精准地套在了他的脖子上。
猛地一拽,那信使连人带马都栽倒了。
几个蒙古兵从沙坑里跳出来,把这信使按得死死的。
“别杀我!别杀我!”信使吓得在那哆嗦。
蒙古兵没理他,拿出一块黑布,把他的眼睛蒙得严严实实。
然后把他往另一匹马上一扔,带着他在戈壁滩上转了好几个圈。
最后,把他往马下一推,把马屁股一拍,那马驮着信使就跑回了不花剌城下。
信使看不见,但他能感觉到马停了。
他扯下眼罩,一看是自家城门口,那是惊喜交张,刚想喊“有埋伏”。
结果低头一看,自己腰上挂着一片羊皮。
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四个字:“我到了。”
……
这一天,不花剌城里那是乱了套了。
那个信使把那四个字一说,守将的脸当时就白了。
“我到了?谁到了?哪来的?”
守将一边吼,一边让人赶紧去城头上看。
到了晚上,城头上那是真热闹。
巡逻的兵比平时多了两倍,火把插得跟火墙似的。
城门口叮叮当当的,那是工匠连夜在加固门闩,打桩子。
他们知道有东西来了,但不知道在哪,有多少,什么时候打。
这种“不知道”,比真刀真枪砍过来还让人心里发毛。
……
入夜了。
不花剌西北方向的那片沙丘后面。
铁木真坐在一块石头上,把那副羊皮地图摊开了。
“大汗,这都黑透了,咱们是不是还藏着?”
博尔术问。
铁木真抬起头,看了一眼城头那片通明的灯火。
“不用藏了。”
他把手一挥,“传令下去,全军生火做饭。”
“生火?”
旁边的亲兵愣了一下,“大汗,这不就让人看见了吗?”
“就是要让他们看见。”
铁木真把地图卷起来,塞进怀里,“咱们的行踪已经不需要藏了。咱们得让那城头上的人好好看看。”
“那一片火光,就是给他们的‘开胃菜’。”
……
片刻之后,沙丘后面,一片接一片的火光亮了起来。
那是几千个火堆,连成了一片。
在那不花剌城头的哨兵看来,那根本不是火堆。
那是一片燃烧着的火湖,正在慢慢朝城墙这边漫过来。
把那半边天都给烤红了。
哨兵手里的火把掉在地上,嘴巴张得老大,半天没合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