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天清晨,天边的光还没透出来,不花剌城头上的雾气还重着呢。
哨兵缩在城垛的避风口,正迷迷糊糊地打着盹。
突然,地面传过来一股子怪动静。
“隆隆隆——”
不是雷,雷声是在头顶上的,这动静是在脚底板下的。
哨兵猛地睁开眼,把耳朵贴在青砖上听了听。
那是马蹄声。
不是几十匹,也不是几百匹,那是成千上万匹马踩在硬戈壁上的动静,密得连成了一片。
他慌忙探出脑袋,往声音传来的西北方向瞅去。
这一瞅,他的魂儿差点没吓飞了。
只见天边那抹灰蒙蒙的白光底下,涌过来一大片灰色的东西。
那不是云,是人。
是无数穿着灰皮甲的骑兵,像涨潮的海水一样,无声无息地漫过了地平线,不紧不慢地朝城墙这儿推过来。
“咚!咚!咚!”
哨兵抓起旁边的铜锣,拼了命地敲。
“敌袭!敌袭!全是人!”
……
这锣声一响,整个不花剌城就像是被开水烫了的蚂蚁窝。
城墙上本来值夜的兵还没睡醒,听到动静,抓着刀就往城垛上跑。
城里的百姓被这连绵不绝的锣声惊醒,有人穿着裤衩就跳下床,还以为是地震了,抱着头往桌底下钻。
“怎么回事?城墙塌了?”
“不是!听这动静,是有大军来了!”
这时候,那片灰色的浪潮已经停在了城外一射之地的地方。
前排是拿着短弓的轻骑兵,脸上蒙着布,只露出一双双冷冰冰的眼睛。
后排是手持长枪的重甲骑兵,连马身上都披着铁片子。
再往后,是一眼望不到头的步兵方阵,还有几十辆盖着厚毡布的大家伙,轮子压在石头地上,“咯吱咯吱”地响。
整片戈壁滩都被这黑压压的人马盖满了,连风声都被马蹄声给盖住了。
……
守将正在家里睡觉呢,听到锣声,连甲都来不及穿。
他只披了一件睡觉用的绸缎袍子,提着弯刀就冲上了城墙。
“怎么回事?哪来的敌人?”
他一把扯过那个敲锣的哨兵,“看清楚了没?多少人?”
哨兵脸都白得跟纸一样,手指头哆哆嗦嗦地指着城下:“看……看不到头。全是马。”
守将顺着城墙垛口往下一看。
这一看,他也是心里头一沉。
这得有多少人?五万?十万?
这帮人是从哪冒出来的?不是听说蒙古主力还在北边锡尔河那边晃悠吗?
他沉默了三息,强迫自己镇定下来。
他转头问身边的副将:“前两天派去玉龙杰赤求援的信使呢?有回音没?”
副将脸色难看,低着头:“来了。”
“人在哪呢?”
“昨天被人丢回了城门口。”
副将咽了口唾沫,“人没死,就是吓傻了。腰上挂着一片羊皮,上面写了四个字。”
“什么字?”
“我到了。”
守将一听这四个字,手里的刀柄被攥得“咯吱”响。
原来那不是恐吓,那是真的到了。
“他们这是早就绕过来了……”
守将咬着牙,“这是冲着咱们心窝子来的。”
……
城中最大的商队旅馆里,二楼的一扇窗户推开了一条缝。
一个穿着丝绸长袍的波斯商人,正眯着眼睛往城外看。
他叫阿老丁,是做宝石生意的,在这条商路上跑了三十年。
旁边的一个伙计急得团团转:“老板,咱跑吧?再不跑就来不及了!这城要是被围了,咱那一仓库的宝石可就全完了!”
阿老丁没动。
他看着城外那片肃杀的军阵,看着那杆立在正中央的九尾白纛。
“跑?往哪跑?”
阿老丁把窗户关上,转身走到桌边,拿起一本厚厚的货物清单,慢条斯理地开始整理。
“我不跑。”
伙计急了:“老板您疯了?那是蒙古人啊!”
“我在不花剌南边的市集上,听一个回回商人说过。”
阿老丁翻着清单,头也不抬,“蒙古人杀人,但也分人。他们不毁商路,不杀做买卖的人。”
他停下笔,抬头看了一眼伙计,“我现在就在等。等他们的信。只要那信来了,咱们这买卖就能接着做。”
……
正午的时候,城门没开,但护城河那边来了一个人。
那是一个穿着花剌子模号衣的士兵,跌跌撞撞地跑到城下,扯着嗓子喊:“我是昨天被抓的信使!大汗有信!蒙古大汗有信给城里的人!”
城上的守将往下看了一眼,没让人放箭。
那士兵被吊篮拉上了城墙,手里举着一封信。
信被拆开,内容那是真短,统共就两行字。
“城中若有波斯人、突厥人、印度人——我不杀。给我打开城门,你们继续做你们的买卖。我只杀挡路的人。”
这封信没在守将手里捂热乎,很快就被抄录了几十份,贴在了城中六个主要路口。
集市口的墙上,那张羊皮纸刚贴上去,就围上来一堆人。
几个波斯商人挤在最前面,有人认识字,低声念了一遍。
念完,几个人没说话,但都互相递了个眼色。
那眼神里有意思:这买卖,还能做。
……
当天晚上,守将把城里的贵族和军官都叫到了官衙。
“不能降。”
守将坐在主位上,那袍子还没换下来,“咱们有三丈高的墙,有五千精兵。城里粮草够吃半年。”
他指着窗外,“蒙古人刚从沙漠里爬出来,那是人困马乏。他们的马是软的,人是渴的。只要咱们撑住,他们攻不动。”
有个贵族在旁边擦着汗:“将军,那劝降信上说的……”
“那是诈术!”
守将一拍桌子,“他们想兵不血刃。咱们要是开了门,那才是真的完了。就让他们攻,我倒要看看,他们那软趴趴的马能跳多高。”
有人点头,有人不说话。
但不管信不信,所有人都在等。
等明天太阳出来,看蒙古人是不是真的会动手。
……
这一夜,不花剌城里那是真没人能睡着。
城墙上的守军半个时辰换一次班,火把把城头照得跟白天一样。
商队旅馆里,阿老丁把整理好的货清单折好,塞进了靴筒里,那是他全部的身家性命。
而城外,那片蒙古大营也没歇着。
无数堆篝火在戈壁滩上亮了起来,火光冲天,把半边天都烤红了。
那火光映在城墙上,像是一只巨兽趴在那里,睁着一只眼,静静地等着天亮。
城里的人听着外头那动静,那是真的度秒如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