围城的第三天早晨,不花剌城里最热闹的地方不是集市,是井台。
这城里有五口主要的水井,平日里那是够用的。
可这几天不一样。
大军压境,城里乱糟糟的,所有人都拼命地囤水。
一个老头拎着个破木桶,从前一天夜里就开始排,日头都晒屁股了,才轮到他。
绳子放下去,“扑通”一声,再提上来,半桶浑水,里头还带着泥沙。
“这水怎么成这样了?”
老头急了,冲着后面的人喊。
后面排队的人眼珠子都红了:“别废话!有泥也是水!再晚点连泥都没了!”
守将早就下了令,说城中所有井水由军队统一看管,按人头分。
可那帮当兵的自己嗓子眼里也冒烟呢。
他们的存水也就够喝个三五天,这还没真打起来呢,水缸先见底了。
街头巷尾,老百姓们在那嘀咕。
“蒙古人还没攻进来呢,咱们自个儿先渴死了。”
“听说那帮蒙古人也是人,他们就不喝水?人家在城外头搭了窝棚,看着不像急着走的样子。”
这种话传得飞快,那是真让人心慌。
……
到了夜里,城西最大的那家商队旅馆里,二楼的一间密室门关得紧紧的。
屋里点了盏油灯,昏黄昏黄的。
桌上摆着几个空茶碗,一口水都没倒。
谁也没心思喝那玩意儿,现在一碗水能换半条命。
屋里坐着七八个人,都是城中数得着的大商队头目。
领头的正是那个叫阿老丁的波斯富商。
他手里捏着个银币,在桌面上无意识地转着圈,发出“得得”的声响。
“守将那是铁了心要当烈士。”
阿老丁开口了,声音有点哑,“他说蒙古人马乏人困,撑不了三天。可你们看看城外。”
众人都没说话,脑子里都浮现出城外那片火光。
那片火海烧了三天三夜,连个火星子都没变少,稳得跟那大山的根基似的。
“他们在等。”
旁边一个突厥商人接了话茬,脸色蜡黄,“他们就在那耗着,等我们渴死。咱们仓库里的货值万金,可要是没命了,那连个铜板都不是。”
阿老丁手里的银币停了。
他抬起头,看着在座的人:“我等不了了。再等两天,这城里的人为了口水能互相咬脖子。”
“你想咋样?”
“派人出城。”
阿老丁从怀里摸出一枚印章,那是他商队的信物,在这条路上那是硬通货,“去跟蒙古人谈。咱们不开门,他们打进来,那是屠城。咱们开了门,那是立功。”
有人犹豫:“这要是守将知道了,那可是杀头的罪。”
“守将?”
阿老丁冷笑了一声,“他要是有本事把蒙古人打跑,我就认他这个守将。现在他连口水都给不了咱们,咱们凭什么陪他死?”
他站起来,把印章往桌上一拍,“谁跟我去?”
屋里静了一瞬,然后几个商人都点了点头。
……
后半夜,月亮被云彩遮住了,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。
在西城墙的一处死角,几个黑影正忙活着。
那是几个身手好的伙计,拿绳子把自己捆得结结实实,装进个大竹筐里。
“放!”
绳子一松,竹筐顺着城墙根就溜下去了。
这地方本来有两个守夜的兵,但那两人早被商人们买通了,这会儿正缩在避风的地窝子里打盹呢。
伙计落地后,撒丫子就往那个亮着火光的地方跑。
没跑出二里地,就被几个骑兵给按住了。
“别杀我!我是来送信的!”
伙计举着手里的印章,那是波斯文的,上头刻着阿老丁的名号。
他被人带到了大帐里。
铁木真披着件袍子,正坐在那看地图。
他接过那枚印章,看了一眼,又看了看那个跪在地上的伙计。
“城里的人想通了?”
伙计磕了个头:“大汗,我们老板说了,只要您说话算数,不杀做买卖的人,这城门……就能开。”
铁木真把印章往桌上一扔:“回去告诉你们老板。开西城门。我的人就在门外候着。要是天亮前门还没开,那就不用谈了,我也没工夫等。”
“是!是!”
……
那伙计被吊篮拉回城里的时候,汗水把后背都湿透了。
消息在商人和那帮心腹之间传得飞快。
“干不干?”
“干!总比渴死强!”
后半夜,西城门内侧。
三十多号人影悄没声地聚了过来。
有波斯人,有突厥人,还有两个本地的大户。
大家伙儿互相看了一眼,谁也没说话,都有点手抖。
“抬!”
阿老丁低吼了一声。
几个人合力,把那根死沉死沉的门闩给抬了起来。
“吱呀——”
这声音在寂静的夜里那是真刺耳。
西城门开了。
门轴转动的声音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回响。
几个本来该在这巡逻的老兵,听见动静转过身来。
他们手里拿着长枪,看着那群开门的人,又看了看黑洞洞的门外。
阿老丁看着那几个兵,手心全是汗。
那几个兵对视了一眼,其中一个把长枪往地上一杵,退到了墙根底下。
谁也没拦着。
谁也不想这时候当那个“挡路的人”。
……
城门外,没有动静。
然后,一阵马蹄声传来了。
不是那种冲锋的急响,是那种稳稳当当的“得得”声。
铁木真策马走在最前面。
他没带大军冲进去,就带了那一队亲兵。
马蹄踩在石板路上,声音清脆。
整条街静得吓人,两边的巷子里黑洞洞的,连狗叫声都没有。
走到城中广场,铁木真勒住了马。
阿老丁早就等在那了。
他快步迎上去,双手把那枚印章捧过头顶:“大汗,门开了。您……您说过的话,还算数吗?”
铁木真低头看了看这个老头。
他在马上弯下腰,接过印章看了一眼,然后又放回阿老丁的手里。
“算数。”
铁木真说了两个字,“只要不做乱,这城里的买卖照做。”
……
天亮了。
不花剌的守将是被人从东城墙上押下来的。
他身上还披着那件没来得及换的袍子,头盔也没了,双手反绑在身后。
但他腰杆挺得笔直,没跪。
他被带到了铁木真面前。
铁木真坐在广场的一块石头上,手里拿着块干粮在啃。
他看着这个守将:“你守了三天。为什么要守?”
守将看着铁木真,声音沙哑但清楚:“我是被派来的。这是我的城。”
铁木真点了点头,嚼完了最后一口干粮。
“现在不是了。”
他擦了擦手,转头对旁边的博尔术说:“带他下去。”
博尔术刚要动手,铁木真补了一句:“给他一碗水。喝饱了再走。”
守将愣了一下。
他看着铁木真,嘴唇动了动,最终什么也没说。
一碗清水被端了上来。
守将接过去,手抖得厉害,那是三天来第一碗干净水。
他仰起头,“咕咚咕咚”灌了下去。
水顺着下巴流了一地。
喝完,他把碗一扔,冲着铁木真点了点头,转身跟着兵走了。
铁木真看着他的背影,拍了拍手上的面包渣,站了起来。
“传令下去。”
他对着周围那帮将领一挥手,“安民。封库。剩下的,等全军进了城再说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