成吉思汗坐在城中广场中央的一块青石板上。
这石板原本是嵌在地上的,被人硬生生撬出来,底下垫了两层土坯,这就成了一个临时的“座儿”。
他没进王宫,也没去那些大户人家的宅院,就这么敞亮地坐在露天地里。
身前摆着一张小桌,桌上是一壶茶,还有一张刚写好的羊皮纸。
旁边站着一个会写波斯文的文书,手里捧着笔墨,有点哆嗦。
“贴上去。”
成吉思汗指了指那纸,“贴在四个城门口。再抄几份,贴在集市口。”
文书赶紧点头,叫了两个兵,拿着那纸就跑。
那纸上写的字不多,但够实在:“不花剌城从此刻起归我管。城内之人,该睡觉的睡觉,该开铺子的开铺子,该做买卖的做买卖。今天上午不动的铺子,下午再开也行。不急。”
……
处理完这头一件事,成吉思汗招了招手。
“把那些俘虏带过来。”
不花剌城的校场上,三百多个被俘的守兵排成了长队。
他们一个个灰头土脸,有的还带着伤,神情惶恐,以为是要拉去砍头。
毕竟按照这地方以前的规矩,城破了,当兵的很难活。
“都站直了。”
博尔术站在队伍前面,手里提着个空大筐,“大汗说了,不杀降兵。但规矩得懂。”
他指着那个筐:“一个一个来,把腰带解了,扔进筐里。然后去那边领一块饼,从后门走出去。”
带头的那个士兵愣了一下:“解腰带?”
“废话!带着刀还能叫投降吗?解了腰带,裤子提好,别让屁股露在外面丢人。”
博尔术瞪了他一眼。
那士兵赶紧把腰带上的刀扣解开,“哗啦”一声扔进筐里,然后规规矩矩地走到另一头。
那边的伙夫正拿着刚出炉的死面饼,一人发一块。
“拿着。”
伙夫把饼塞给那士兵,“往西北走。那是去玉龙杰赤的路。回去告诉你们家里人,这命是大汗留的。”
三百多号人,就这么顺顺当当地走光了。
除了手里多了一块饼,腰上少了一条带子,别的都在。
……
到了第三天晌午,集市口有了动静。
第一家开门的,还是那个叫阿老丁的波斯富商的香料铺。
门板一块一块地卸下来,发出“哐当哐当”的声响。
这声音在空荡荡的街上那是真响亮。
对面的一个卖布的掌柜正趴在门缝里看呢,见这老波斯把门开了,心里那块石头稍微落了点地。
“他都不怕,我怕个球。”
布店掌柜嘀咕了一句,也招呼伙计把门板卸了。
这一开了头,就像是传染病一样。
左边的杂货铺、右边的馕摊,一家接一家地把门打开了。
到了正午,街上居然有了点人气。
吆喝声不敢大,全是压着嗓子的:“新鲜馕……刚出炉的……”
一个蒙古骑兵牵着一匹青马,慢悠悠地走过集市。
他在那个馕摊前停下了。
摊主是个老头,看着那骑兵,两条腿那是真软,想跪又不敢跪。
骑兵没说话,伸手摸出两个铜板,搁在案板上,指了指那个最大的馕。
“两个。”
摊主愣住了,手里拿着火钳子不知道咋办。
骑兵见他不动作,自己伸手拿了两个馕,转手递给后头跟着的另一个兵,然后牵着马走了。
摊主盯着案板上的那两个铜板,看了半天,才猛地反应过来。
“没抢……他是给钱的……”
他把那两个铜板攥在手心里,眼泪差点掉下来。
……
这天傍晚,成吉思汗终于动了。
他站起身,拍了拍屁股上的土,第一次走进了不花剌城的王宫。
这宫里那是真气派,贴金的柱子,雕花的墙。
但他看都没看一眼那些宝贝。
他径直走进了议事厅,那是以前花剌子模守将看地图的地方。
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牛皮地图,比他那张羊皮卷大了不止五倍。
上面密密麻麻地标着从玉龙杰赤一直到巴格达的商道,哪里有水,哪里有城,哪里有关隘,画得一清二楚。
成吉思汗站在那幅图前,背着手,看了很久。
“耶律楚材。”
他喊了一声。
一直在旁边候着的耶律楚材赶紧上前:“大汗。”
“把这图取下来。”
成吉思汗指着墙上的大地图,“卷好,带走。”
耶律楚材愣了一下:“大汗,这图太大,不好带……”
“那就分成几块切下来,拼也要给我拼回去。”
成吉思汗转过身,眼神发亮,“这图比咱们的好。以后行军打仗,用得着。”
……
入城的第四天夜里,不花剌城里那是真静。
老百姓们还是不敢睡实诚,都在屋里竖着耳朵听动静。
城南有个胆大的小伙子,半夜实在憋不住了,想出门看看能不能找点水。
他悄悄把门推开一条缝,溜了出去。
巷子口坐着两个蒙古兵。
他们也没站岗,就坐在石墩子上,手里拿着个干粮袋,在那啃干粮,旁边放着水囊。
看见那小伙子出来,两个兵停下了嘴,看向他。
小伙子吓得腿肚子直转筋,站在那一动不敢动。
那两个兵也没吼他,也没拔刀,其中一个甚至冲他点了点头,又接着啃干粮了。
小伙子愣了半晌,退回了屋里,把门关上。
他靠在门板上,大口喘着气,对家里人说:“没事……那帮人就在那坐着……喝水呢。”
家里人问:“他们是来看着咱们的?”
小伙子摇了摇头:“不像。他们是住咱们边上了。跟邻居似的。”
……
到了第五天,成吉思汗在广场上把全城的商队首领和长老都叫来了。
人聚齐了,黑压压一片。
成吉思汗站在那块石板上,没坐。
他看着底下这帮人,声音洪亮,每一个字都砸在地上有坑。
“你们开了门,我守了诺。”
他指了指那开着的集市方向,“这就是证据。”
底下的人都低着头,听着。
“从今天起,你们的商路我保。谁抢你们的货,就是抢我的东西,我砍他的手。”
“你们的税我收。只收一成,只收一次。绝不让你们交第二回。”
成吉思汗顿了顿,目光扫过那几个富商的脸,“你们的城我不住。那王宫太闷,我睡帐篷。”
底下有个老长老抬起头,眼圈有点红。
“你们这辈子可能还会遇到别的征服者。”
成吉思汗说完最后一句,“但如果还有下一次,你们会想起来,今天站在你们面前的这个人,他是说话算话的。”
……
入城的第七天,一封信送到了撒马尔罕。
那是成吉思汗在王宫里亲笔写的。
信不长,就几行字。
“不花剌已降。城中安好。商人照常。集市照开。你那边,你自己决定。”
信使骑着快马跑出了城门。
成吉思汗站在王宫的窗前,看着城中那片万家灯火。
那些灯火不再是刚来时那样惊恐地摇曳,而是稳稳当当的,亮得暖和。
博尔术走进来:“大汗,信送走了。”
成吉思汗点了点头,没回头。
“下一座城。”
他看着远处黑暗中的地平线,“撒马尔罕。他们会比不花剌更早决定。”
他转过身,脸上的表情很淡,但嘴角勾起一点冷硬的弧度。
“不花剌的灯火,就是给他们的路标。跟着这光走,那是生路;非要撞在刀口上,那就是死路。”
他说完,大步走出了王宫,往城外的帐篷走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