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个灰头土脸的汉子,被两个哨兵架着胳膊拖进了不花剌的城门。
他脚上没鞋,两只脚板全是血口子,身上的袍子被撕去了一半,露着带血痕的肩膀。
刚被架到广场上,这人就瘫了,膝盖一软跪在地上。
他也不抬头,两只手撑着地,嗓子里发出那种拉风箱一样的喘气声。
周围的兵围上来,有人问:“哪来的?”
那人抬起头。
那是一张全是泥和泪的脸,眼睛红得像烂桃子。
他张了嘴,嗓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,是一串急促的波斯话:“撒马尔罕……撒马尔罕的人……快死光了。”
……
半个时辰后,这汉子被带进了议事厅。
他喝了口水,顺了顺气,才说出话来。
他是撒马尔罕城东一家铁匠铺的学徒。
三天前,城里的守将突然下了令,把全城的铺子都封了。
“所有人,上城墙。”
那汉子哆嗦着比划,“守将说,不分老幼,不管男女,都给我上去。谁不上,谁就是蒙古人的内应。”
铁匠铺的师傅是个实在人,没让他上墙,趁着夜里把他塞进了城墙根底下的一个排水道。
“师傅说……”
那汉子吸了吸鼻子,“去告诉蒙古人的大汗,城里的百姓不想打。是被逼着站在那儿的。我们……我们是活靶子。”
成吉思汗坐在长桌后面,没打断他,手里把玩着一根炭笔。
“城墙上是些什么人?”
那汉子抖了一下:“老人、抱孩子的女人、还有拄拐的瘸子……全都赶上去了。”
他咽了口唾沫,眼神发直,“守军的兵站在我们身后。守将说,‘蒙古人的箭射过来,先射死的是你们’。”
大厅里没声音了。
那汉子接着说:“有人想跑下城墙,守军当场砍了三个。脑袋就挂在城垛上。后来……就没人跑了。大家都站在那儿,在等死。”
成吉思汗手里的炭笔停住了。
他把笔往桌上一放,站起来,没看那汉子,转身走到窗户边上。
博尔术站在一边,脸色铁青。
过了好一会儿,成吉思汗才开口:“叫哲别回来。还有木华黎。”
博尔术愣了一下:“大汗,这边的防务……”
“撒马尔罕不能直接打。”
成吉思汗转过身,看着博尔术,“城里的百姓在等我们进去。但我的箭没长眼,分不清谁是想活的人,谁是拿刀的人。”
……
当天夜里,哲别和木华黎风尘仆仆地赶回了不花剌。
两人进了议事厅,连甲都没卸。
哲别一进门,闻言就皱了眉:“肉盾?这帮狗东西。”
他走到桌前,看了一眼那地图:“大汗,我有法子。我把弓箭手拉到城下,把箭射得比他们的人头高。先射旗、射城楼、射那个守将站的地方。只要把当官的射趴下了,底下的兵就不攻自破。”
木华黎摇了摇头,把手里的马鞭往桌上一扔:“不行。射高了没准头,万一落下来扎死百姓,这城以后怎么治?”
他指了指地图上的城楼:“用火箭。烧他们的城楼。火一烧起来,后面的守兵肯定慌,百姓肯定往下跑。趁着乱劲,咱们冲进去。”
“火箭?”
成吉思汗突然开口,声音很沉,“火是没眼睛的。城楼烧起来,底下的百姓往哪跑?火会烧死里面的人,不分军民。”
屋里一下子静了。
哲别看着木华黎,木华黎看着地图,谁也没再吭声。
这是个死结。
打,就得伤及无辜。
不打,这城就硬得啃不动。
成吉思汗背着手,在屋里走了两圈,脚步声在那寂静里听得格外清晰。
他停住脚,看着窗外发黑的天色:“我要的是让他们的百姓活着走下城墙。然后我再打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哲别和木华黎:“天亮之前,准备二十个嗓门大的亲兵。再备两匹快马。”
“大汗要做什么?”
“去城外看看。”
成吉思汗拿起桌上的佩刀,挂在腰上,“我一个人带二十骑去看他们的城墙。我要亲眼看看,他们是怎么把人摆上去的。”
哲别吓了一跳,赶紧拦:“大汗,那太近了!城头上有弩,还有滚木礌石。万一……”
“如果是陷阱,那就当场填上。”
成吉思汗看了他一眼,“我不是去看风景的,是去想对策的。这一仗,不能光靠刀枪,得靠脑子。”
……
次日清晨,天还没大亮,晨雾把撒马尔罕的轮廓罩得模模糊糊。
成吉思汗带着二十骑,摸到了撒马尔罕城外一里地的地方。
马蹄子上包着布,踩在草地上一点动静没有。
晨风一吹,那雾气慢慢散了。
成吉思汗勒住了马。
他抬起头,往城墙上瞅了一眼。
这一眼,让他身后的二十个骑兵都屏住了呼吸。
整段城墙上,密密麻麻全是人。
灰褐色的衣服,各种各样的身形。
有的佝偻着背,那是老人;有的怀里鼓囊囊的,那是抱着孩子;有的瘦得像根柴火,那是未成年的娃。
他们就像一块巨大的、斑驳的破布,被守军硬生生缝在了城墙的垛口上。
每一个百姓身后,都站着一个拿刀的士兵,刀尖就抵着百姓的后腰。
那城墙,看着不像城墙,像个巨大的人肉架子。
成吉思汗看着那片景象,看了很久。
他没说话,手紧紧抓着马鬃。
身后的二十骑,也没一个人说话。
只有风吹过城墙垛口时,发出的那种呜呜的哨音,像是有人在哭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