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雾散得那是真慢。
太阳竿子高了,那层湿气才算是彻底从撒马尔罕的城头退干净。
成吉思汗没骑马。
他把马丢给了后头的亲兵,自己猫着腰,几步窜上了一座长满枯草的矮丘。
这地界离城墙也就四百步开外,那是弩箭能飞到的边儿上。
他趴在一丛半死不活的灌木后面,把身子压得低低的,两只手肘撑在沙土上。
视线往前一送,正好跟城墙平齐。
这一眼看过去,他那张脸那是真沉。
……
这城墙被分成了三截,每一截都被人填得满满当当。
东边那段站的多半是老头老太太,头发花白,在风里抖抖索索的。
南边那段壮实点,是些中年男人,一个个光着膀子,被太阳晒得油光发亮,但也是一脸的死灰。
最惨的是北边那段。
全是女的,怀里还抱着娃。
城墙上每隔十步,就戳着个守军的兵。
这帮兵手里拿的长矛有点意思。
矛尖没朝外,全是朝下的。
矛杆子就悬在那些百姓的脑袋顶上,或者是后心窝子上。
有个老头可能是站乏了,腿一软,想蹲下去缓口气。
“噗。”
一声闷响。
他身后那个兵手里的矛杆子直接杵在了老头的后背上。
老头惨叫了一声,也没敢回头,硬是撑着老腰又站直了。
成吉思汗看在眼里,眼角微微跳了一下。
……
风是从城墙那边吹过来的。
这风里带着股子腥味,还有动静。
不是那种喊打喊杀的动静。
是哭声。
那声音像是被布蒙住的锣,闷闷的,断断续续。
“呜呜……呜呜……”
像是个女人在嗓子眼儿里哼哼,偶尔有一声拔高了,又赶紧被压下去。
这一上午,那哭声就没断过。
像块破布条子,在风里飘过来飘过去,听得人心里发毛。
……
正午到了,日头毒得能把地皮晒裂。
北段城墙那儿有了点动静。
有个大概五六岁的小娃子,可能是实在熬不住了。
他也不管是在哪,身子一歪,就在两个城垛中间的缝隙里躺下了。
脑袋靠在那冰凉的砖缝上,眼睛一闭,居然就这么睡着了。
旁边站着的女人,看样子是他娘。
她一只手搭在娃的肩膀上,想给娃挡点日头,另一只手死死抠着城砖的边沿。
那只手那是真紧,指甲盖都泛了白。
她整个人都在抖,那是真怕,怕得连带着地都在抖。
成吉思汗盯着那个睡着的小娃子看了许久。
那娃睡得那是真香,脸上还带着点口水印子,跟这满墙的杀气格格不入。
他没动,也没让人放箭,就那么看着。
……
下午的时候,城楼那块有了动静。
撒马尔罕的守将出来了。
这人那是真招摇。
身上穿着一身擦得锃亮的亮甲,腰里别着把镀金的弯刀,那是怕别人看不见他。
他特意走到城楼最前头的垛口上,那是整个城最显眼的地方。
他一眼就瞅见了矮丘上那丛灌木后面的人影。
四百步,正好能看见。
守将张开两条胳膊,冲着成吉思汗的方向,用力拍了拍自己胸前的甲片子。
“啪啪啪。”
动作很明白:来啊,我在这一块儿呢,你往这射啊。
他还扯着脖子喊了一句什么。
隔得太远,风声又大,听不清字儿,但那调调里全是那种“我就赌你不敢打”的狂劲儿。
成吉思汗趴在那儿,连头都没抬一下。
他就像没看见那个傻子一样,眼珠子还是在那熟睡的小娃子身上转了一圈。
然后,他把身子往后缩了缩。
“走。”
嘴唇动了动,吐出一个字。
……
成吉思汗在矮丘上趴了整整六个时辰,直到太阳西斜,把城墙的影子拉得老长。
他翻身下丘的时候,动作有点僵。
博尔术牵着马在底下等着,一看大汗下来,赶紧凑上去:“大汗,看出什么道道没?”
成吉思汗拍了拍膝盖上的土,没急着上马。
他接过水囊,仰脖灌了一口,喉结上下滚了滚。
“看到了一个睡着的小孩。”
他把水囊递回去,“还有一个不敢打小孩的将军。”
博尔术愣了一下:“将军不敢打小孩?”
“他是想让我射那个小孩。”
成吉思汗把马鞭抓在手里,眼神冷得像冰碴子,“只要我一声令下,箭雨过去,那小孩准没命。然后他就能转过身,对着城里那帮百姓嚷嚷:‘看呐,蒙古人连孩子都杀!’”
他冷笑了一声:“我不给他这个机会。”
“那咱们咋办?就在这干看着?”
“不看着。”
成吉思汗翻身上马,勒转马头,“看着没意义了。该回去了。”
……
回到营地,天已经擦黑了。
帐子里点上了灯。
成吉思汗把甲卸了,坐在那张长桌后面。
耶律楚材正拿着几卷文书在旁边候着。
“大汗,今日观察……”
“把那些文书先放放。”
成吉思汗打断了他,“去派人找一样东西。”
“大汗要什么?”
“图。”
成吉思汗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,“撒马尔罕的水渠图。这城修了几百年,底下肯定全是像蜘蛛网一样的沟渠。我要知道这水是从哪进,从哪出,埋在地下多深。”
耶律楚材愣了一下:“水渠?大汗是渴了?”
“水能泡软木头,比火烧得快。”
成吉思汗身子往前探了探,“最重要的是,水不伤人。”
耶律楚材听明白了,眼睛一亮:“大汗是想……”
“去办吧。”
成吉思汗摆了摆手,“我要知道这城里喝的水,是从哪条河里流进来的。明天天黑之前,我要见到那张图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