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天夜里,月亮被云彩遮得严严实实。
撒马尔罕城外的那片荒草地里,突然多了一些动静。
那不是马蹄声,也不是号角声。
是铁锹啃进土里的声音,“嚓、嚓、嚓”。
闷闷的,像是老鼠在啃墙角。
借着那点微弱的星光,能看到几百个黑影正弓着背在地上忙活。
他们没脱衣服,每个人背上都被汗水和夜露浸湿了一大片,那是真沉。
……
这张水渠图是耶律楚材翻出来的。
那是从城里带出来的一张旧羊皮,边角都磨毛了。
耶律楚材把它摊在桌子上,指着那条细细的蓝线:“大汗,您看。这城里的水,是从城外三里地的那条河里引来的。这底下埋着陶管,那是几百年前的老物件了。”
成吉思汗凑近了看,手指顺着那条线划拉过去,一直停在了城门的位置。
“这水渠,是不是正好走城门底下过?”
“是。”
耶律楚材点了点头,“暗渠就在城门正下方两丈深的地方。”
成吉思汗把手里的炭笔往桌上一扔,那是真稳。
“那地基早就被水气泡酥了。”
他站起身,拍了拍手,“咱们不用撞门。把水给引出来,让它去它该去的地方。”
……
张荣带着工兵营接了这个活。
这活儿那是真难干。
不能点火把,不能大声说话,连铁锹碰石头的声音都得压着。
四百号人,轮班倒。
从那条河边的进水口开始,沿着旧水渠的走向,逆向开挖一条导水沟。
“都把脚步放轻了!”
张荣压低了嗓子,在沟边上盯着,“谁要是弄出大动静,把城上的哨兵惊醒了,那就把自己埋这儿吧。”
工兵们拿着铁锹,一点一点地往前掏。
挖出来的土不能堆高,得散开,还得用脚踩平。
这沟挖了有两里地长,那是真长。
为了不让水在半路上渗干,他们还得在沟底铺黏土,上面架木板,再用泥封死。
这一连干了五个夜晚。
张荣的眼睛那是红得跟血似的,嗓子里全是土腥味。
到了第五天夜里,终于听到了动静。
那是水。
“咕噜噜——”
那声音顺着沟槽流过来,听着那是真顺耳。
水顺着导水槽,乖乖地流到了城门正下方的那个大坑里。
张荣趴在地上,把耳朵贴在那块湿漉漉的木板上。
那水渗进地基的声音,那是真细。
“滋滋——”
就像是有人在旁边嚼一块干饼,脆生生的。
张荣听了好一会儿,直起腰,抹了一把脸上的泥点子。
“行了。”
他对身边的传令兵招了招手,“回去报信。告诉大汗,水到了。正在泡着呢。”
那传令兵也是个机灵鬼,顺着沟爬回去,半身都是泥浆。
他跑到成吉思汗的帐前,气都没喘匀:“大汗,水到了。在泡。”
成吉思汗正在擦刀,听完也没抬头,就把刀插回了鞘里。
“知道了。接着泡。”
……
城头上,那是一片死寂。
守将这几日过得那是真滋润。
他每天中午都要上城楼去转一圈,手里端着碗茶,那是真悠闲。
看着城外那片静悄悄的蒙古大营,他是真得意。
“看见没?”
守将指了指外头,“他们在那杵着呢,不敢动。为啥?因为咱们城墙上站的是活人。蒙古人那是马背上长的,没长这屠戮老弱的胆子。”
旁边的副将跟着点头:“将军英明。这招‘肉盾’,那是真把他们镇住了。”
守将喝了一口茶,那是真香:“让他们犹豫去吧。再过几天,他们自己就退了。”
他根本不知道,就在他脚下两丈深的地方,浑浊的河水正一口一口地啃着城门那几根老木头柱子。
那木头在水里泡了几百年,外头看着结实,里头早就是糠的了。
……
到了第七天夜里。
张荣又去了。
这回他没带铁锹,他带了把手。
他顺着导水槽摸到了城门底下的那个出水口。
那里的土已经成了泥浆,稀烂稀烂的。
他伸手摸到了那扇大门的门槛。
那是根巨大的硬木方子。
张荣吸了口气,试着推了一下。
“咕叽。”
那门槛动了。
虽然幅度不大,但它确实是动了。
门轴和门框之间的缝隙,被水泡得发胀,那层原本严丝合缝的泥灰早就泡没了,现在全是水。
张荣把手收回来,满手都是烂泥和木屑。
他爬回营地的时候,那是真快。
一进大帐,他就冲着成吉思汗点了点头:“大汗,不用撞车了。明儿晚上,这城门自己就得倒。”
成吉思汗听完,把手里的肉干咬了一口:“嗯。让兄弟们把马喂饱。明儿晚上进城。”
……
第八天白天,太阳那是真大。
城头上还是那个样。
百姓们还是那一排排地站着,日头晒得人头昏眼花。
守将还是中午上了城楼,还是端着碗茶,看着城外发呆。
城门内侧的角落里,有一块地皮颜色不太对。
那是深褐色的,看着像是阴湿了。
一个守军的小兵路过,眼角扫到了那块水渍。
他愣了一下,蹲下身,伸手指头抹了一把。
湿的。
还有股腥味。
他抬起头,看了看头顶那扇严丝合缝的大铁皮木头门。
那门缝里,正往外渗着细沙。
那小兵的手哆嗦了一下。
他站起来,没敢吭声,也没敢往上报。
他只是悄悄地往后退了几步,换到了靠西边的那个城垛口去站着。
那儿离城门远点。
天黑之后,风声紧了。
那扇泡了七天七夜的大水门,发出了一声极轻的“咔嚓”声。
那是木头彻底断裂的哀鸣。
只有那小兵听见了。
他往城墙根下缩了缩,把脖子缩进了领子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