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色黑透了,撒马尔罕东城门内侧的守军听到了一种怪动静。
那动静起初很轻,“嘎吱——嘎吱——”。
像是谁家那张睡了几十年的老木床,被人翻了个身,那榫头在眼儿里磨蹭。
守门的几个兵正靠着墙根打盹呢,被这动静吵醒了一个。
“什么响呢?”
他嘟囔了一句,睁开眼,也没动地儿,就那么支棱着耳朵听。
那声音没停,反而变大了。
“咔嚓!”
这一声那是真脆,像是根粗树枝被人在膝盖上一掰两断。
紧接着就是令人牙酸的木头挤压声。
那几个兵还没反应过来,就看见头顶上那扇巨大的城门,竟然往前歪了一下。
就像是个喝醉了酒的大汉,脚底下绊了个蒜。
“倒了!门要倒了!”
有人喊了一嗓子,嗓音里带着哭腔。
话音还没落,那一整扇厚重的包铁木门,就在自个儿的重量下,“轰”地一声砸了下来。
门板拍在地上,激起了一大片尘土,还有那被水泡透了的烂泥浆。
这动静那是真大,震得城墙上的土都在往下掉渣。
……
城头上的守军被这一声巨响给震懵了。
这哪是攻城啊,这是城门自个儿个儿“躺平”了。
几个当官的冲到城墙边,探头往下看。
月光照进来,把那城门口照得亮堂堂的。
只见那扇大门平拍在地上,跟块案板似的,连带着门框边上的砖都给扯下来一大片。
缺口里头,那是透着凉风的空地。
“别看了!堵上!快堵上!”
守将得到信儿,提着刀就从城楼上往下冲。
他那是真急,一边跑一边吼,“谁也不许动!都给我站住!”
可他这一嗓子,那是真没人听。
……
城墙上站了八天的百姓,眼睛都直了。
他们没听见什么军令,就看见一门倒了。
那是活路。
“跑啊!”
不知是谁喊了一声,就像是往油锅里倒了一瓢水,炸了。
几百号人那是真疯,女人把孩子往怀里一揣,也不管哭不哭;老人手扶着墙,腿脚不灵便也要往下蹭;年轻的小伙子一马当先,顺着台阶就往下冲。
守军想拦。
有个兵把长矛一横:“回去!都给我回去!”
话没说完,就被一群人给撞飞了。
那是几百双没日没夜站了八天的脚,那是几百个怕死的魂儿。
那兵倒在台阶上,还没来得及爬起来,就被后面涌上来的人踩在了脚底下。
“啊——”
他惨叫了一声,很快就没了声息。
别的兵一看这阵势,哪还敢拦?
有的扔了矛就往边上躲,有的干脆也混进人群里跟着跑。
这时候谁拦谁死。
……
守将冲到城门缺口的时候,看到的就是这么个乱摊子。
百姓像开了闸的水,呼呼地往城外涌。
他想列阵,想把兵聚起来,可回头一看,身后空荡荡的。
剩下那点兵,要么被冲散了,要么不知道跑哪去了。
“站住!都给我站住!”
守将挥着刀,在那吼,“蒙古人还没进城呢!你们跑什么!”
没人理他。
甚至连看都不看他一眼。
所有人都只盯着那个大缺口,那是命。
副将气喘吁吁地跑过来,一把拽住守将的胳膊:“将军!别喊了!拦不住了!”
守将喘着粗气,眼睛红得像狼:“蒙古人……蒙古人呢?”
他探头往外看。
门外一片漆黑,只有月光洒在空地上。
静悄悄的,一个人影都没有。
“他们没来?”
守将愣了一下,“门都倒了,他们没冲进来?”
副将也愣了:“这帮蒙古人,怎么不按规矩来?”
……
城门外一里地,那是真静。
成吉思汗骑在马上,站在队列的最前头。
他那匹马有点躁动,打了个响鼻,被他一勒缰绳,给按住了。
他听到了。
那声巨响,那是门倒了。
紧接着就是城里传出来的动静。
那是几百只脚踩在地上的“咚咚”声,那是喊叫声,是哭声。
有人用波斯语在喊:“门开了!快跑啊!”
声音乱成一锅粥。
成吉思汗没动。
他就像尊石像一样立在黑影里。
身后的骑兵队列,那是真齐,连个咳嗽的都没有。
博尔术凑上来一点:“大汗,那是百姓在往外跑。咱们是不是……”
“等。”
成吉思汗吐出一个字。
他在等。
等那些不想打仗、不想当肉盾的人,先滚蛋。
他在清理战场。
把那些无辜的人,把那些累赘,全都洗出去。
剩下的,才是他真正要砍的东西。
时间一点一点过去。
那嘈杂的脚步声,渐渐稀了。
哭喊声也远了。
大部分人已经跑过了那一里地的空地,跑到更远的黑夜里去了。
守将还在那缺口边上骂骂咧咧地想整队,但他能调动的人,已经不足两百了。
……
成吉思汗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。
半个时辰,足够那帮百姓跑出射程了。
他慢慢把手按在刀柄上。
“锵——”
刀出鞘半寸,又被他插了回去。
他不需要拔刀。
他对身边的传令官说了一个字:
“走。”
传令官把令旗一挥。
没有号角,没有战鼓。
这一队骑兵就像是夜里流动的河水,开始往前淌。
马蹄踏在干硬的土地上,“得得得”,整齐得像是一个人在敲鼓。
那声音不大,但在夜风里,那是真清楚。
就像是一把钝刀子,在慢慢地往里磨。
城门口,那个守将还在那指挥着几个兵搬石头堵缺口。
突然,他听到了一种声音。
那是马蹄声。
是从那个还没堵严实的缺口外面传进来的。
他抬起头。
月光下,一排黑色的影子,正不紧不慢地,朝着他压了过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