成吉思汗策马迈过那道缺口时,马蹄子正好踩在倒下的门板上。
那木头被水泡了七天,早就不像样了。
马蹄一落下去,那是真的软,像踩在一块发好的面团上,靴底直接陷进去半寸,挤出几股黑水来。
成吉思汗低头扫了一眼,脸上没啥表情,也没停,腿一夹马肚子,那马就晃晃悠悠地踩着烂木头上去了。
身后的大军,就像一条沉默的黑河,跟着流进了城。
……
这仗打得那是真窝火。
蒙古兵进去了才发现,这城里头根本没地儿列阵。
街道窄得像羊肠子,两边的房子挤挤挨挨的,别说骑马冲锋了,转头都费劲。
守军早就散了,但他们没跑远。
这些人全钻了巷子,上了房顶。
“啪嚓——”
一排瓦片从头顶上飞下来,砸在马背上、人头上。
前面的骑兵刚想抬头看,巷子口突然伸出一根绊马索,连人带马给撂翻在地上。
紧接着门缝里就捅出几杆枪,稀里哗啦一顿乱捅。
第一夜,光是为了拿下半条街,就折了几十个兄弟。
这些伤不是在两军对垒时候受的,全是在这阴沟里、墙角下被人阴的。
博尔术带着亲兵队巡到城西那条巷子的时候,天刚蒙蒙亮。
巷子里那是真静,只有几只野狗在墙根底下嗅。
他勒住马,看了一眼墙根底下。
那里靠着四具尸体。
一个是穿着皮甲的兵,手里攥着把断了的长矛。
另外三个是平民打扮,身上全是血泥。
博尔术翻身下马,走到最边上那具尸体旁。
那是个老头,头发全白了,手里死死握着一根烧火棍,那棍子大概原本是拿来顶门用的。
他可能是看见兵来了,想护着家,结果被当成了那是拿兵器的。
博尔术看了一会儿,把那根棍子从老头手里抽出来,扔到一边。
他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,看了一眼旁边的随从:“查一下,是哪一队过的这儿。”
随从记下了,没多问。
博尔术转过身:“告诉那帮千户长,看准了再动手。别把手里拿针线的也当兵砍了。”
但这话在那种乱糟糟的巷子里,也就是句空话。
刀砍下去的时候,谁也没那闲工夫去分辨那手里拿的是刀还是菜刀。
……
守将退到了城里最硬的那座石堡里。
那是座老建筑,墙厚得连投石机都砸不动。
他手里剩的人不多了,也就两百来号。
成吉思汗让人把这石堡围了个水泄不通,没急着攻。
派了个懂波斯话的兵进去喊话:“大汗说了,当兵的放下刀,可以走。当官的放下刀,不一定能走。”
石堡里头半天没动静。
过了一盏茶的功夫,里面扔出来一句话。
那嗓音那是真哑,听着像是喉咙里含着血:“我守这座城十二年。我就死在这儿,哪也不去。”
喊话的兵跑回来报信,成吉思汗听完,点了一下头:“那就别让他走了。”
没攻。
就在外头围着,把水道全给截了。
到了第三天夜里,那石堡里头突然冒了烟。
那是守将自己点的火。
粮草、军械、还有那些不想投降的兵,全在那把火里化了。
火苗子窜得比城墙还高,把半个天都映成了血红色。
成吉思汗站在远处的小高地上,看着那火。
火烧得“噼啪”作响,里头偶尔传来几声惨叫,很快就被风声吞了。
他看了有一盏茶的功夫,直到那屋顶烧塌了,砸出一阵火星子。
他勒转马头,走了。
“留两个人看着灰。别让人去救。”
他扔下一句,便没再回头。
……
第三天日落的时候,这城里算是彻底静了。
那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喊杀声没了,乱跑的脚步声也没了。
剩下的百姓全都缩在自家里,拿桌子、柜子把门顶得死死的。
街道上除了巡逻的蒙古骑兵,连只耗子都看不见。
空气里全是那种烧焦的味道,混着点土腥气。
成吉思汗牵着马,在主街上走了一圈。
他在一个街口停下来,看着两侧紧闭的门板。
那些门板后面,有细细碎碎的动静,那是有人贴在门缝里往外瞅。
他知道有人在看。
他没喊话,也没拔刀,就那么对着那扇门,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说了一句:“明天开门。”
说完,他也没等回应,牵着马继续往前走了。
……
第四天清晨,太阳那是真刺眼。
成吉思汗骑马上了街,身后跟着一队亲兵。
这条街昨天还是死街,今天门板那是真的动了。
“吱呀——”
一扇门推开了。
出来的是个中年男人,低着头,手里啥也没敢拿,就那么站在门口。
接着是第二扇、第三扇。
有人是出来找水的,有人就是出来看看这天是不是还亮着。
街上慢慢有了人影,大多是低着头,有的在那抹眼泪,有的干脆就木在那发呆。
成吉思汗没看他们,也没让兵去赶人。
他只是稍微放慢了马速,后面的人也跟着慢了下来。
走到街尾的时候,有个站在门口的老人,那是真老了,腰都直不起来。
他看了一眼马上的成吉思汗,那是真怕,腿一软,“扑通”一下就跪在了地上。
紧接着,旁边的人也跟着跪了。
像是一片倒伏的麦子,顺着街道往下铺。
成吉思汗坐在马上,背挺得笔直。
他连头都没回,也没说一句“免礼”或者“起来”。
他只是把马鞭一晃,继续往前走了。
那马蹄声“得得得”地响在空荡荡的街道上,那是真稳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