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天清晨,成吉思汗策马来到了撒马尔罕的王宫门前。
那台阶是真长,往上看去,一层接一层。
台阶顶上没人站岗,也没人迎接。
就一扇半开的大门,门框上还有道被火燎过的黑印子,看着像是这王宫脸上的一道疤。
成吉思汗翻身下马,把缰绳丢给旁边的亲兵,没带人,独自个儿走了进去。
……
王宫里头那是真空。
脚步声踩在石板上,“啪嗒、啪嗒”地回响。
值钱的东西大概早就被那个守将搬空了,剩下的也就是些带不走的笨重家伙。
大厅中间有张翻倒的桌子,地上散落着几张没被带走的文书,上面踩满了脚印。
墙上还挂着几幅壁毯,灰扑扑的,也没人去摘。
成吉思汗看都没看那些,穿过长廊,径直走到了后花园。
那花园以前应该是挺气派,现在看着就是个荒地。
正中间那个大水池子早就干了。
池底裂着口子,像是老农手背上的皴。
几片枯叶在那烂泥里躺着,旁边还有一条死鱼。
那鱼大概是水干的时候没来得及走,硬生生困在泥里干死的,嘴巴张得老大,那是一口憋屈气没吐出来。
成吉思汗在那干池子边站了一会儿,盯着那条死鱼看了两眼。
然后他转过身,顺着旋梯登上了王宫最高的那个屋顶露台。
……
风那是真大,把他的衣摆吹得“呼呼”作响。
从这露台看下去,大半个撒马尔罕都在眼皮子底下。
城墙那缺口像个豁了牙的嘴,还没来得及补。
主街两边的屋顶看着像是缺了瓦片,黑乎乎的。
城里的烟还没散尽,好几道黑烟柱子直挺挺地往天上冲。
最显眼的是城西那座堡垒,成吉思汗看不见底下的细节,但他知道那里是一堆灰。
这城看着就像是一张被人揉皱了又强行展平的卷轴,轮廓还在,可那上头的画儿,全花了。
他在露台边儿上站着,手扶着栏杆,那是真静。
过了一会儿,身后传来了脚步声。
博尔术低着头走了上来,停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。
“大汗。”
博尔术的声音那是有点哑,“清点出来了。”
成吉思汗没回头:“说。”
“城里的守军和百姓……”
博尔术顿了一下,似乎是在找那个合适的词,“死了大约四万。”
他咽了口唾沫,接着说:“这里面,百姓占了……”
他卡住了。
因为那个数字说出来,那是真烫嘴。
成吉思汗没让他把后半截话吐出来。
“百姓占了多少,不用告诉我。”
成吉思汗看着远处那几道烟柱,“我知道。我心里有数。”
他把目光收回来,落在那条死鱼躺着的干池子里。
“我说了不碰百姓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,像是说给自己听,“但他们的城——没了。”
……
露台上没人吭声。
风还在刮,带着那股子烧焦的味道,那是人味儿、木头味儿混在一起的味道。
沉默了好一阵子。
成吉思汗忽然低声说了一句:“如果在门倒的那天晚上,我让他们先走。”
博尔术抬起头,看着大汗的背影。
“走得远一点,远到巷战开始之前就全部撤出去。”
成吉思汗像是在盘算一道算术题,“会不会少死一些?”
博尔术没敢接茬。
这种事,哪有如果。
成吉思汗也没等他的答案。
他转过身,准备下楼,走了两步,他又停住了。
“把那个守将的名字记下来。”
博尔术赶紧点头:“是。”
“他守了这座城十二年,然后把自己烧死在自己的堡垒里。”
成吉思汗的语气里听不出喜怒,“是个汉子。记下来,别让他成了没名没姓的鬼。”
……
当天下午,成吉思汗在城中的广场上露了面。
那是以前宣读命令的地方,地上还有几滩没干透的血迹。
周围站了一圈蒙古兵,外头围着的,是那些还活着的、也没跑远的百姓。
一个个低着头,那是真怕。
成吉思汗站在一块高石头上,扫了一眼底下的人。
“两条令。”
他嗓门不大,但那是真硬,“第一条,巷战里的尸体,三天之内必须收殓完。不管是谁家的,不管烂成什么样,都给我埋了。”
底下没人敢吭声。
“第二条,三天以后,集市恢复。”
这话一出,底下的人群里有了点动静。
一个穿着旧绸缎袍子的波斯商人,那是真壮着胆子,往前挪了半步。
他以前大概是这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,现在也是一脸的灰。
“大汗……”
那商人哆哆嗦嗦地问,“城里的铺子……能开吗?咱们还有买卖做吗?”
成吉思汗低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开。”
那商人愣了一下:“啊?”
“不开铺子,人怎么活?”
成吉思汗把手里的马鞭往腰上一插,“不活的人,怎么交税?”
那波斯商人张着嘴,半天没合上。
过了一会儿,他才反应过来,赶紧低头哈腰地退了回去。
周围的人群里,也没人笑。
但这话那是真快,像长了翅膀一样,顺着风就传开了。
能活,就能交税。
能交税,那就是让活。
……
入夜后,成吉思汗没回那个空荡荡的王宫。
他在城中找了个废弃的学堂,就在那打的地铺。
那学堂里也是一片狼藉,书架倒了,书撒了一地。
正墙上挂着块黑板,上面还有几行没擦干净的波斯文字,被烟熏得半模糊了。
成吉思汗盘腿坐在黑板前头。
他看不懂那上面写的啥,也就是一堆弯弯曲曲的线条。
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,像是在看什么天书。
这一夜,他睡得那是真轻。
第二天早上,天刚蒙蒙亮。
成吉思汗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灰,走出了学堂。
博尔术早就牵着马在外面等着了。
成吉思汗接过缰绳,回头看了一眼那学堂的门框。
“烧了的城,能重建。”
他把手搭在马鞍上,没立刻上马,“烧了的人——回不来。”
博尔术听着这话,那是心里一沉。
成吉思汗没再多说什么,脚踩马镫,翻身上了马。
“记住这个。”
他丢下这一句,便一夹马肚子,那马嘶鸣了一声,驮着他朝着城门的方向奔去。
身后,撒马尔罕的烟终于散尽了,只剩下那一地的晨光,照着那些还没来得及扫去的灰烬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