撒马尔罕陷落后的第五天,王宫里头还是那股子焦糊味。
成吉思汗也没带多少人,就这么溜达着进了偏殿。
这地方以前大概是个文书房,桌子腿都给烧断了一半,地上全是灰和烂纸团。
他也没嫌脏,迈过门槛,在那堆乱七八糟的破烂里翻看。
也就是这个时候,他看见墙角缩着一只皮箱子。
那箱子看着不起眼,上头盖着块破布,边角都磨白咧。
成吉思汗走过去,一脚踢开那块破布。
箱盖上挂着把铜锁,早就锈得不成样子。
他也不用钥匙,拔出腰刀,刀尖往锁眼里一捅,“咔嚓”一声,那锁就掉了。
箱盖掀开,里头没金子也没银子,就躺着一张折了四折的羊皮纸。
成吉思汗把那张纸掏出来,往那半截桌案上一铺。
“哗啦”一下展平。
这一铺,那是把整个桌子都占满咧。
……
这张图,比之前在不花剌看见的那张还要大,还要细。
上头密密麻麻画着山、画着河,还标注着弯弯曲曲的波斯字。
成吉思汗虽然不认得那些字,但他认得路。
他手指头在那图上划了划,顺着撒马尔罕往西划。
这图画的,可不止这一亩三分地。
“来个人。”
他冲外头喊了一声。
耶律楚材正巧在外头候着,听见动静赶紧进来了。
“大汗,您找?”
“来看看这个。”
成吉思汗指了指那张图,“念给我听,这上头都写的啥地名。”
耶律楚材凑近一看,眼睛也是直了。
他把身子伏低,手指头在那羊皮纸上头一点一点地挪。
“这起始的地方是撒马尔罕……往西走,这条虚线是不花剌,再往西是玉龙杰赤。”
耶律楚材的手指头没停,顺着那条虚线划过了里海北岸,一直划到了图纸的左下角。
“这儿……是巴格达。再往这儿,安条克。最边上这个——”
他抬起头,神色那是真复杂,“君士坦丁堡。”
成吉思汗没说话,手在地图边缘那块空白处停住。
那块地方有人用细笔写了一行小字,虽然看不懂,但看着就像是留的话。
“那行字写的啥?”
耶律楚材眯着眼念道:“此路通至大马士革。”
成吉思汗听罢,把手收了回来,撑在桌沿上。
“这就是大半个世界?”
耶律楚材点了一下头:“差不多大半个。剩下的那一小半,在这张图外头。”
成吉思汗没吭声。
他重新把视线落回那张图上。
从最右边那几道代表东方的水纹——那是他来的地方,到中间那个用红笔圈出来的撒马尔罕,再到西边那些陌生的名字。
他的目光就像是一匹马,一步一步地丈量着这块地界。
过了里海,过了巴格达,一直停在那个“君士坦丁堡”四个字上。
“这座城,是谁的?”
成吉思汗问了一句。
“罗马人。”
耶律楚材答道,“现在叫拜占庭。隔着海,对着欧洲。”
成吉思汗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好一会儿,像是要把那几个字刻进脑子里。
然后他伸出手,沿着原来的折痕,把那张地图给折了回去。
……
折好之后,他把地图放回皮箱里,没关箱盖。
特意让那行“此路通至大马士革”露在外头。
“这张图,值一城人的命。”
成吉思汗说了一句。
耶律楚材点了个头:“是。”
“派人誊抄一份,送回不花剌。”
成吉思汗把箱盖稍微合拢了一点,“再抄一份,送回蒙古老营。”
他顿了一下,声音沉了下来:“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,路不只有我们走过来的这一条。前头还长着呢。”
……
入夜后,成吉思汗没在王宫里睡。
他把那只皮箱搬到了自己的大帐里,就搁在床边那踏板上。
临睡前,他又把箱盖掀开看了一眼。
油灯昏黄,照在羊皮纸上。
那些用赭色颜料画的河流,在灯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,看着就像是活的血脉。
他也没挂起来,也没让人收起来。
就这么合上箱盖,把手搭在上头一会儿,然后翻身睡了。
这东西比金子有用,比刀枪也更有用。
这是下一仗的图纸。
……
三天后,帐外头传来了动静。
说是玉龙杰赤那边来人了。
来的是个使节,穿得那叫一个花哨,满脸的不服气。
这人进了帐,也不跪,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。
手里捧着一盘金器,说是摩诃末的一点“心意”。
“大汗。”
那使节开口了,语气那是真硬,“我家苏丹让我给您带个话。恭喜您拿下了撒马尔罕。不过嘛——”
他嘴角扯了一下,“它只是我苏丹的一个省。我的都城玉龙杰赤,您这辈子是到不了咧。”
帐子里静得那是掉根针都能听见。
博尔术手都按在刀柄上咧,正要发作。
成吉思汗摆了摆手,拦住了他。
他没动怒,脸上连点表情都没有。
他慢慢起身,走到床边,把那只皮箱拎了过来。
“啪”的一声,把箱盖打开。
他伸手抽出那张地图,也没管那使节能不能看懂,直接把地图往地上一铺。
然后用手指头点在地图上玉龙杰赤那个位置上。
“回去告诉你家苏丹。”
成吉思汗抬头看着那使节,“他的名字,很快就写不到这张图上咧。”
他指头在那块位置上敲了敲,“我会用他最后一个省的名字,取代它。”
那使节愣了一下,看了看地上的图,又看了看成吉思汗那张冷硬的脸。
嘴里的那个“哼”字,那是硬生生给咽回去咧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