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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8章 城中诗人的来访

成吉思汗 草上飞 1655 2026-08-03 17:09:41

入城后的第七天,日头那是真毒。

成吉思汗没在屋里待着,搬了把椅子坐在学堂前院的一棵大桑树底下。

这树也是命大,叶子让战火烧焦了一半,剩下的一半还绿着,勉强撑起一片荫凉。

正眯着眼养神呢,帐外头一阵嘈杂。

两个蒙古兵押着个老头走了进来。

那老头穿一身灰布长袍,腰间那条带子磨得起了毛边,头发全白了,乱糟糟地披在肩上。

但他那背脊挺得那是真直,像根竖在墙角的竿子。

“大汗。”

一个兵把腰刀往地上一杵,“这老头非说要见您。城里的百姓讲,他是写诗的。”

成吉思汗睁开眼,瞅了瞅这老头。

“写诗的?”

他哼了一声,“我又不买唱曲儿。”

那老头也没挣扎,就那么站着,等通译跑过来。

他盯着成吉思汗,嘴唇动了动,吐出一句波斯语。

通译翻着:“他说,他写了一辈子的诗,写的都是这座城。现在这城变了模样,他想见一见那个让它变了样的人。”

成吉思汗听完,乐了。

他指了指对面的一个草垫子:“坐。腿脚不好就别站着。”

老头也没客气,走过去盘腿坐下,那是真稳当。

……

两人就隔着一张小方桌。

桌上没茶,只有一把还没收走的空壶。

成吉思汗看着他:“你那诗里,管这城叫个啥?”

老头没犹豫,张嘴就来:“撒马尔罕。”

他那嗓子有点哑,像是含着把沙子,“在我们的话里,这是‘永恒的堡垒’的意思。”

他说得慢,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,跟在那数豆子似的。

通译翻完,成吉思汗没马上接茬。

他伸手在桌面上敲了两下,那是真沉。

“永恒个屁。”

成吉思汗眼皮一抬,“从今儿起,它有个新名儿。”

“啥名儿?”老头问。

“‘曾经是堡垒的地方’。”

成吉思汗说完,身子往后一仰,靠在椅背上,“这名儿才贴切。”

通译把这话翻过去。

那老头听完,先是一愣,眼珠子定住了一下。

然后,他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,居然挤出了一丝笑。

那不是认输的笑,也不是嘲讽的笑。

那是那种走江湖的,突然瞧见对家也是个硬茬子时的那种笑,那是真舒坦。

“大汗。”

老头点了点头,“您这名儿改得有意思。您把它改成了一个过去式。”

“因为它以前是堡垒,现在不是了。”

成吉思汗手一挥,“咋的,你不服?”

“我服。”

老头看着那半边焦黑的桑树叶,“那您觉着,它以后是个啥?”

这问题问得那是有点刁钻。

成吉思汗没急着回话,目光越过老头的头顶,看了一眼远处那冒烟的城楼。

片刻后,他开口了。

“一条路上的站。”

成吉思汗的声音很平,“路比堡垒活得久。”

……

院里静了一会儿。

风吹过那半截桑树,叶子“沙沙”地响。

老头的眼神变了变,那是真意外。

他大概寻思这草原上来的粗人,嘴里吐不出啥象牙来,没想到这一句砸得那是真响。

“路比堡垒活得久。”

老头念叨了一遍,“这话我要写进我的诗里。”

成吉思汗看着他:“你不是来求我饶命的?”

“我不怕死。”

老头摇了摇头,“我都活到这岁数了,早够本了。我是来求您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
“说。”

“让我接着住在撒马尔罕。接着写我的诗。”

老头身子往前探了探,“您改了它的名儿,我就写关于这新名儿的诗。您不能把这名儿改了,却不让人把这事儿记下来。”

成吉思汗盯着他看了两息。

这老头眼神那是真清亮,不带一点杂质。

成吉思汗站起身,拍了拍袍子上的灰。

“你住。你写。”

他扔下两个字,转身就往屋里走。

走到门口那块儿,他脚下一顿,也没回头。

“写完了,拿来给我看。”

……

老诗人就真留下来了。

也没人看着他,他就那么自由自在地在城里晃荡。

三天后,他在集市那个还没修好的摊位角落里,铺了一块破布,摆上了几张自己抄写的短诗。

那纸是黄纸,字写得那是真丑,跟虫子爬似的。

上面没署名,也没标题。

内容也没啥花哨的,就几行字。

有路过的波斯商人念出声来:“墙倒了,风进来了。”

围了一圈人,有的叹气,有的抹泪。

一队蒙古骑兵巡逻路过,马蹄声“得得得”地响。

领头的那个百户长勒住马,瞥了一眼那摊子。

他也不识字,就看那老头一脸安详地坐在那。

“这卖的啥?”

百户长问。

旁边的通译说:“是诗。讲这城的。”

百户长“哦”了一声,从怀里摸出两个铜板,随手丢在那破布上。

“拿去买酒喝。”

他也没拿纸,一夹马肚子走了。

后面那帮兵看见了,也有样学样,也不管看不看,你一个铜板我一个铜板地丢过去。

不一会儿,那破布上就堆了一堆铜板。

老头也没谢,就把那铜板收进袖子里,接着抄他的诗。

半个月过去了,那摊子还在那摆着。

成吉思汗再没去看过他,也没再提看诗的事儿。

他忙得很,忙着清点人口,忙着修城墙,忙着看那张画着大半个世界的地图。

……

一个月后,有个从巴格达来的波斯商队路过撒马尔罕。

那老诗人也不知是哪根筋搭错了,把自己刚抄好的一首短诗,塞给了商队的领队。

那领队也是好奇,收下了。

等商队走出城门,那领队在骆驼背上展开那张纸。

最后一行字被风吹得一晃一晃的:“他的名字是不被人记住的。但他路过的时候——撒马尔罕开始走动了。”

这张纸后来跟着商队到了巴格达,又被人传抄到了大马士革。

满世界都在念叨这几句酸话。

成吉思汗不知道这事儿。

知道了他也未必往心里去。

在他看来,那不过就是一句实话。

路要是不能走动,那修它干啥?

作者感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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