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城后的第七天,日头那是真毒。
成吉思汗没在屋里待着,搬了把椅子坐在学堂前院的一棵大桑树底下。
这树也是命大,叶子让战火烧焦了一半,剩下的一半还绿着,勉强撑起一片荫凉。
正眯着眼养神呢,帐外头一阵嘈杂。
两个蒙古兵押着个老头走了进来。
那老头穿一身灰布长袍,腰间那条带子磨得起了毛边,头发全白了,乱糟糟地披在肩上。
但他那背脊挺得那是真直,像根竖在墙角的竿子。
“大汗。”
一个兵把腰刀往地上一杵,“这老头非说要见您。城里的百姓讲,他是写诗的。”
成吉思汗睁开眼,瞅了瞅这老头。
“写诗的?”
他哼了一声,“我又不买唱曲儿。”
那老头也没挣扎,就那么站着,等通译跑过来。
他盯着成吉思汗,嘴唇动了动,吐出一句波斯语。
通译翻着:“他说,他写了一辈子的诗,写的都是这座城。现在这城变了模样,他想见一见那个让它变了样的人。”
成吉思汗听完,乐了。
他指了指对面的一个草垫子:“坐。腿脚不好就别站着。”
老头也没客气,走过去盘腿坐下,那是真稳当。
……
两人就隔着一张小方桌。
桌上没茶,只有一把还没收走的空壶。
成吉思汗看着他:“你那诗里,管这城叫个啥?”
老头没犹豫,张嘴就来:“撒马尔罕。”
他那嗓子有点哑,像是含着把沙子,“在我们的话里,这是‘永恒的堡垒’的意思。”
他说得慢,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,跟在那数豆子似的。
通译翻完,成吉思汗没马上接茬。
他伸手在桌面上敲了两下,那是真沉。
“永恒个屁。”
成吉思汗眼皮一抬,“从今儿起,它有个新名儿。”
“啥名儿?”老头问。
“‘曾经是堡垒的地方’。”
成吉思汗说完,身子往后一仰,靠在椅背上,“这名儿才贴切。”
通译把这话翻过去。
那老头听完,先是一愣,眼珠子定住了一下。
然后,他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,居然挤出了一丝笑。
那不是认输的笑,也不是嘲讽的笑。
那是那种走江湖的,突然瞧见对家也是个硬茬子时的那种笑,那是真舒坦。
“大汗。”
老头点了点头,“您这名儿改得有意思。您把它改成了一个过去式。”
“因为它以前是堡垒,现在不是了。”
成吉思汗手一挥,“咋的,你不服?”
“我服。”
老头看着那半边焦黑的桑树叶,“那您觉着,它以后是个啥?”
这问题问得那是有点刁钻。
成吉思汗没急着回话,目光越过老头的头顶,看了一眼远处那冒烟的城楼。
片刻后,他开口了。
“一条路上的站。”
成吉思汗的声音很平,“路比堡垒活得久。”
……
院里静了一会儿。
风吹过那半截桑树,叶子“沙沙”地响。
老头的眼神变了变,那是真意外。
他大概寻思这草原上来的粗人,嘴里吐不出啥象牙来,没想到这一句砸得那是真响。
“路比堡垒活得久。”
老头念叨了一遍,“这话我要写进我的诗里。”
成吉思汗看着他:“你不是来求我饶命的?”
“我不怕死。”
老头摇了摇头,“我都活到这岁数了,早够本了。我是来求您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让我接着住在撒马尔罕。接着写我的诗。”
老头身子往前探了探,“您改了它的名儿,我就写关于这新名儿的诗。您不能把这名儿改了,却不让人把这事儿记下来。”
成吉思汗盯着他看了两息。
这老头眼神那是真清亮,不带一点杂质。
成吉思汗站起身,拍了拍袍子上的灰。
“你住。你写。”
他扔下两个字,转身就往屋里走。
走到门口那块儿,他脚下一顿,也没回头。
“写完了,拿来给我看。”
……
老诗人就真留下来了。
也没人看着他,他就那么自由自在地在城里晃荡。
三天后,他在集市那个还没修好的摊位角落里,铺了一块破布,摆上了几张自己抄写的短诗。
那纸是黄纸,字写得那是真丑,跟虫子爬似的。
上面没署名,也没标题。
内容也没啥花哨的,就几行字。
有路过的波斯商人念出声来:“墙倒了,风进来了。”
围了一圈人,有的叹气,有的抹泪。
一队蒙古骑兵巡逻路过,马蹄声“得得得”地响。
领头的那个百户长勒住马,瞥了一眼那摊子。
他也不识字,就看那老头一脸安详地坐在那。
“这卖的啥?”
百户长问。
旁边的通译说:“是诗。讲这城的。”
百户长“哦”了一声,从怀里摸出两个铜板,随手丢在那破布上。
“拿去买酒喝。”
他也没拿纸,一夹马肚子走了。
后面那帮兵看见了,也有样学样,也不管看不看,你一个铜板我一个铜板地丢过去。
不一会儿,那破布上就堆了一堆铜板。
老头也没谢,就把那铜板收进袖子里,接着抄他的诗。
半个月过去了,那摊子还在那摆着。
成吉思汗再没去看过他,也没再提看诗的事儿。
他忙得很,忙着清点人口,忙着修城墙,忙着看那张画着大半个世界的地图。
……
一个月后,有个从巴格达来的波斯商队路过撒马尔罕。
那老诗人也不知是哪根筋搭错了,把自己刚抄好的一首短诗,塞给了商队的领队。
那领队也是好奇,收下了。
等商队走出城门,那领队在骆驼背上展开那张纸。
最后一行字被风吹得一晃一晃的:“他的名字是不被人记住的。但他路过的时候——撒马尔罕开始走动了。”
这张纸后来跟着商队到了巴格达,又被人传抄到了大马士革。
满世界都在念叨这几句酸话。
成吉思汗不知道这事儿。
知道了他也未必往心里去。
在他看来,那不过就是一句实话。
路要是不能走动,那修它干啥?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