撒马尔罕以西的荒原上,风那是真大,刮得人脸皮生疼。
但这风里头,今儿个多了一股子尘土味。
远远看去,地平线上像是长出了三道不同颜色的“草”。
北边来的是灰旗,那是哲别的先锋军;中间那路红旗飘得最高,那是木华黎的中军;南边那片白纛,像是一堵推过来的墙,那是主力大营。
三路大军,就在这离着撒马尔罕三十里地的地方,算是合一块儿咧。
一个跟着大军做买卖的波斯商人,正蹲在自个儿的骆驼旁边啃干粮。
他瞅见这阵势,手里的饼都忘了往嘴里送。
“咋了这是?”旁边的伙计问。
波斯商人把饼往怀里一揣,压低了嗓门:“三支军队都回来了。这哪是休整啊,这是又要开席咧。”
“去哪?”
“还能去哪?”商人冲着西边歪了歪头,“下一个就是那个大疙瘩——玉龙杰赤。”
……
中军的大帐早就扎好了。
成吉思汗坐在里头,面前摊着那张羊皮地图。
那张图跟以前不一样了,上头多了好些个黑点子,那是这一路打下来的标记。
帐帘一掀,哲别和木华黎一前一后走了进来。
哲别那身甲胄上全是灰,那是北路风沙给的“赏赐”;木华黎那靴子上全是泥,那是中路踩着河滩地带来的。
两人在帐子中间碰了个头,互相瞅了一眼,也没寒暄,就那么点了点下巴。
“大汗。”
两人齐齐喊了一声。
成吉思汗没抬头,手指头在地图上那个红圈上点了点:“坐。说说,玉龙杰赤是个啥成色。”
哲别先开了口,嗓音有点哑:“北路我跑了一遍。那地界不好弄,四面全是水。运河把城围了个严实,那是水桶里放了个铁锤——硬是硬,就是没地儿下手。骑兵到了城墙根底下,马蹄子都得泡着。”
“那是座水城。”
木华黎接了话茬,“中路的消息也打听清楚了。城里头还有六万守军。摩诃末虽然跑了,但他临走留了话,说是‘守住了城,我还会回来’。这话在城里传得那是沸沸扬扬,那些当兵的信了,百姓也信了,劲头还在。”
成吉思汗听完,那是真沉得住气。
他把手里的炭笔往桌上一扔,“他回不来了。”
“大汗是说?”博尔术在旁边问。
“他要是敢回来,就不是那个扔下金子和女人自己跑路的沙阿了。”
成吉思汗冷哼了一声,“但城里的人信他会回来——这就够了。他们是给一个死了的人在守灵。”
……
帐子里静了一会儿。
成吉思汗重新拿起笔,在地图上画了两道杠。
“这城,不围死。”
哲别和木华黎都凑近了看。
“围两路——北边和南边。”
成吉思汗的笔尖在纸上划出两道粗黑的线,“东边和西边,留着口子。”
哲别愣了一下:“大汗,围两路放两路?那是留了活路啊。”
“就是要留活路。”
成吉思汗抬起头,目光那是真沉,“把四门都堵死,里头的人就是瓮里的王八,急了眼会咬人。让他们觉得有出路,觉得能跑——觉得有出路的人,是不会拼命的。”
他手指头在地图上划了个半圆,“咱们要的是城,不是那一堆死尸。”
说完,他又画了第二条线,是一条细长的虚线,直直地指向西边。
“哲别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带一万人,沿着这条路走。”
成吉思汗的手指头顺着那条虚线往外推,“摩诃末往西跑了。你去追。”
哲别眼睛一亮:“追上就砍?”
“不。”
成吉思汗摇了摇头,“追上,吓唬他,让他跑。不要追到他跟前,就在他屁股后面吊着。让他听见马蹄声就睡不着觉,让他觉着后面有鬼。”
哲别有点没听明白:“大汗,这是为啥?不砍了痛快?”
“让他跑,让他累。”
成吉思汗靠回椅背上,“一个累疯了的国王,比一个死掉的国王有用。他跑得越远,这玉龙杰赤的人心就越散。”
哲别听明白了,咧嘴一笑:“懂了。我就当个赶羊的,不急着宰肉。”
……
散了会,将领们都出去了。
博尔术没走,他在那儿磨蹭了一会儿,那是真有点愁。
“大汗。”
博尔术凑近了点,“玉龙杰赤那是六万守军,还有全城的百姓。咱们这一路过来,投石机坏了三成,剩下的不够把那城墙砸平啊。”
成吉思汗站起身,活动了一下脖颈。
“谁说要用投石机把城砸平了?”
“那咋打?”
“投石机不是用来砸平城的。”
成吉思汗走到门口,掀开帘子看了一眼外头正在集结的兵马,“那是用来告诉城里的人——我有本事拆他们的窝。等他们知道了这一点,他们就会开始替我说服自己。”
“替您说服自己?”
“对。”
成吉思汗笑了笑,“人一旦怕了,就会给自己找台阶下。那时候,这城就好拿咧。”
……
三日后,大军拔营。
日头刚偏西,那光那是真红,把半边天都给烧透了。
队伍拉得很长,像一条见头不见尾的黑龙,卷着黄沙往西边滚。
成吉思汗走在最前头。
他没回头看,也没说话,就是那么直愣愣地看着前头。
前头就是玉龙杰赤的方向。
那轮夕阳正悬在那儿,像是个烧红了的大铁饼,正一点一点地往地平线底下沉。
那光刺眼,但他连眨都不眨一下。
他在等,等这轮太阳落下去,等下一轮太阳升起来。
等那时候,这地界就要换个名号咧。
……
同一时刻,玉龙杰赤。
城墙上的风比外头更大,吹得人衣襟乱飞。
札兰丁站在最高处那座箭楼上。
他没穿甲,就披了件单衣,手按着剑柄,脸冲着西边。
他在那儿站了有一个时辰了。
“殿下。”
副将端着碗热水爬上来,“喝口水吧。那日头都要落了,没啥好看的。”
札兰丁没接碗。
他眯起眼睛,指着西边天际线上那道极淡的影子:“你看那是啥。”
副将顺着他的手看过去。
夕阳底下,有一道深色的线条正在慢慢蠕动,像是一条黑线缝在了地平线上。
那不是云,也不是沙尘暴。
那是人,是马,是无数个队列凑在一起发出的动静。
副将的手抖了一下,碗里的水洒出来半截:“殿下……那是啥?”
札兰丁收回目光,把腰带紧了紧。
“是那个在撒马尔罕打了个转的人。”
他没说那是敌人,也没说那是魔鬼。
他就说了个“人”。
然后他转过身,那是真利索,大步流星地往楼梯口走去。
“传令下去,把四门打开一半。既然客人都到门口了,咱们得把门擦干净。”
副将愣在原地,看着札兰丁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。
他又看了一眼西边那道黑线。
那线条越来越粗,越来越近,像是黑压压的潮水,正无声地往这座孤岛上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