密室里烛火跳了一下。
沈令仪将两张纸并排放在杜子春面前。左边是周子衡亲笔写的诗稿,右边是杜子春怀里搜出来的那份盖着伪造官印的弹劾草案。
“周子衡要你用‘毁人姻缘’的罪名,大规模策动御史弹劾我?”她声音很轻,却像刀子一样刮在杜子春耳膜上,“这罪名倒是新鲜。怎么,我沈令仪拆了哪对鸳鸯,值得你们这般兴师动众?”
杜子春跪在地上,头埋得很低,肩膀微微发抖。他穿着青布长衫,看着像个穷书生,可袖口磨损处露出的里衬却是上好的杭绸。
“不说话?”沈令仪拿起那份伪造的官文,指尖在“沈氏女官,专断跋扈,干涉民间婚嫁,致良缘破碎,民怨沸腾”那几行字上点了点,“这文笔,倒有几分周子衡平日里写奏章的味道。可惜,印章刻得糙了点。”
她忽然笑了:“杜子春,你知道伪造官印是什么罪吗?”
杜子春猛地抬头,脸色煞白:“我、我不知道这是伪造的!周大人只说这是……是御史台预备的草案,让我带回京城联络同窗……”
“联络同窗?”沈令仪把纸扔回桌上,“联络那些寒门出身的学子,让他们联名上书,说我沈令仪在赵家村推行新政,实则是要断送他们靠科举改换门庭的路——对不对?”
杜子春的嘴唇哆嗦起来。
就在这时,密室的门被轻轻叩响。沈石的声音从外面传来:“大人,有东西送到。”
“进来。”
沈石推门而入,手里捧着一只沾满干涸泥土的铜铃铛。铃铛只有拳头大小,表面锈迹斑斑,看起来像是从土里刚挖出来的。
“商队送来的,说是裴大人的信物。”沈石将铃铛放在桌上,“送东西的人说,裴大人交代,此物必须亲手交到您手里。”
沈令仪拿起铃铛,入手沉甸甸的。她仔细端详,在铃铛底部摸到一道极细的缝隙。指尖用力一拧,铃铛从中间分开——里面是精密的铜制机括,层层叠叠,中央嵌着一枚小小的玉印。
她取出玉印,就着烛光看。印面只有指甲盖大小,刻着裴家的私徽,徽记下方还有一行微雕小字:
**弹劾名单领头人已锁定。**
沈令仪盯着那行字看了片刻,缓缓将玉印收进袖中。她重新看向杜子春。
“杜子春,”她的声音平静下来,“你想活命吗?”
杜子春愣住。
“周子衡让你来赵家村,不只是为了煽动学子吧?”沈令仪走到他面前,蹲下身,与他平视,“赵家村这一带,近两年兴起的‘高价彩礼’之风,背后是周子衡与本地豪绅勾结,以婚嫁为名行非法集资之实。那些收上来的银钱,一部分进了周子衡的腰包,一部分成了他笼络寒门学子的资本——我说得可对?”
杜子春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“账簿在哪里?”沈令仪问,“周子衡做事向来谨慎,这么重要的钱款往来,他一定会留底。账簿藏在哪儿?”
密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噼啪声。
杜子春的额头渗出冷汗。他张了张嘴,又闭上,最后像是终于垮了,肩膀塌了下去。
“在……在周大人在城西的别院里。”他声音发哑,“书房东墙第三排书架,最上层有一套《礼记注疏》,账簿就夹在中间。书脊上有红色标记。”
沈令仪站起身:“沈石。”
“在。”
“带两个人,现在就去城西。”她顿了顿,“若遇阻拦,可亮文渊阁令牌。”
“是。”
沈石转身离开。密室里又只剩下沈令仪和杜子春两人。
沈令仪走到书案前,铺开一张宣纸,提笔蘸墨。笔尖在纸上飞快移动,一行行字迹浮现:
**《关于纠正宗族买卖妇女、侵占公产的特别告示》**
**一、即日起,严禁以“彩礼”为名行买卖人口之实,违者依律严惩。**
**二、凡借婚嫁之名收取高额钱款、实为非法集资者,限三日内至县衙自首,可从轻发落;逾期不报,一经查实,抄没家产,流放三千里。**
**三、各地宗族所占公田、公产,须于本月内造册上报,隐匿不报者,以侵占论处……**
她写得很快,字迹凌厉。写完最后一句,她从怀中取出文渊阁大学士的印信,重重盖在落款处。
朱红的印泥在烛光下像血。
沈令仪吹干墨迹,将告示卷起。这时沈石已经回来了,手里捧着一本蓝皮账簿。
“大人,找到了。”沈石将账簿递上,“别院里只有两个老仆,没敢阻拦。”
沈令仪接过账簿,随手翻了几页。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时间、人名、金额,还有一些隐晦的代号。她合上账簿,连同告示一起交给沈石。
“张贴出去。”她说,“赵家村,还有附近所有村镇,祠堂前、市集口,都贴上一份。派识字的人在一旁宣读。”
“是。”
沈石离开后,沈令仪看了一眼仍跪在地上的杜子春。
“你暂时留在这里。”她说,“等事情了结,我会给你一条生路。”
她走出密室,外面天已经亮了。晨雾还没散尽,远处的山峦在雾气中若隐若现。沈石已经带着人骑马往村里去了,马蹄声在清晨的土路上渐行渐远。
沈令仪深深吸了一口带着泥土味的空气,转身走向停在院外的马车。车夫已经准备好了,见她出来,连忙放下脚凳。
可她刚走到村口,就停住了脚步。
前方的土路上,黑压压站了数十人。都是年轻的学子,穿着或新或旧的长衫,手里高举着圣人画像。画像上的孔子面容肃穆,在晨风中微微晃动。
人群最前面,站着一个身穿深蓝儒袍的中年人。他面容清瘦,下颌留着短须,此刻正冷冷地看着沈令仪。
周子衡。
“沈大人。”周子衡开口,声音洪亮,在寂静的清晨里传得很远,“您祭祖惊扰地脉,致使赵家村井水变苦、收成受损。如今又要张贴这等扰乱纲常的告示——我等读书人,虽人微言轻,却不敢忘圣人教诲。”
他上前一步,身后的学子们也跟着向前。
“今日,我等以文人风骨,请沈大人交出官印,暂罢新政,还此地安宁!”
话音落下,数十名学子齐声高呼:
“请沈大人交出官印!”
声音在山谷间回荡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