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荣刚把话说完,帐子里静得连灯花爆开的声音都听得见。
那城西水闸是个套,是个明晃晃给人踩的陷阱。谁都能看出来,那地方去不得。
成吉思汗把手里的那块吃了一半的奶干扔回盘子里,端起旁边的马奶酒漱了漱口,也没吐,直接咽了下去。
“不碰就不碰。”
他拿手背抹了抹嘴角的酒渍,语气平淡得像是决定明天早上吃啥,“既然他想在暗处藏着打,那咱们就在明处打。传令木华黎,明天早上,去敲敲北门。”
博尔术在一边插了句嘴:“大汗,是要破城?”
“不破。”成吉思汗摇摇头,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了两下,“是去摸摸这块石头的硬度。看看这城,到底硬到哪。”
第二天一大早,雾气还没散干净。
木华黎点齐了三千人马,压到了北门外的运河边上。
这地方地形有点陡,运河紧贴着城墙根儿,水面离城头也就两丈高。河水浑浊,泛着一股子土腥味。
木华黎没让骑兵上,这种地方马蹄子根本迈不开。三百个步兵扛着云梯,嘴里咬着刀,弯着腰往河边冲。
对岸城头上静悄悄的,像是个死城。
“架梯!”百夫长吼了一嗓子。
十几架云梯“噗通”一声搭在了河对岸的土坡上,梯子头刚够着城墙的砖缝。几个胆大的兵卒正准备往上爬,突然听见城头上一声锣响。
紧接着,几个黑乎乎的大桶从城垛后面翻了出來,直挺挺地砸下来。
桶在半空中裂开,黑乎乎的油液泼洒出来,溅得满梯子都是。
还没等底下的兵反应过来,几支火箭“嗖嗖”地钉了上来。
“呼”的一声,河面上瞬间腾起一道火墙。那火势极大,热浪把离得远的兵都逼得睁不开眼。云梯是木头的,上面涂了油,这会儿成了最好的引火物,烧得噼里啪啦乱响。
“退!快退!”
木华黎在后面看着,眉头都没皱一下,挥手让后阵压住阵脚。
前锋兵卒狼狈地退回来,有两个跑得慢的,身上沾了油,成了火人,惨叫着往水里跳。
这还没完,城头上的弩机响了。密集的弩箭像雨点一样扎在河滩上,没退及的兵卒又有几个中箭倒地。
这一波试探,连城墙的皮都没摸着,反倒被烧了眉毛。
北门箭楼上,守军正欢呼着把剩下的油桶搬出来。
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城内驰道传来,扬起一路尘土。
札兰丁勒住马,翻身跳下,几步窜上箭楼。他没穿甲,只披了一件布袍,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。
“都停下!”
他吼了一声,周围几个军官立马闭了嘴。
札兰丁走到垛口边,也不管外头还有没有箭射进来,探出身子往外看。那道火墙还在河面上烧着,烧得水面泛起一层白气。
旁边有个副将想拉他:“殿下,小心流矢……”
札兰丁摆摆手,指着一个刚被火箭擦伤肩膀的兵。那兵正龇牙咧嘴地坐在地上哼哼,旁边的同伴正给他包扎。
他走过去,弯腰伸手,一把扶住那兵的肩膀,让他坐直了。
“疼吗?”札兰丁问。
那兵抬头一看是主帅,吓得一激灵,就要爬起来行礼,被札兰丁按住了。
“别动。”札兰丁伸手帮他扯了扯绷带,打了个结。
他站起身,环视了一圈周围那些脸上带灰的守军,声音不大,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楚:“看见了吗?他们过不来。他们怕这火。”
他指了指下面那条还在燃烧的运河:“火在,城就在。只要咱们还有一桶油,这城门就姓‘札’。”
这一幕,全落在了几里地外高坡上的铜管里。
成吉思汗放下千里镜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博尔术在一边看着心疼:“大汗,木华黎有点吃亏。那火太猛,根本没法近身。要不让我带左翼冲一冲?把那城墙根给填了?”
成吉思汗摇摇头,从怀里掏出一块布,仔细地擦拭着铜管的镜片。
“填什么填?拿人命填吗?”
他把铜管递给亲兵,身子往后靠了靠,“看见那火油了吗?那玩意儿比他们的兵值钱。咱们冲进去,也是送给人家烤。这札兰丁,是个会过日子的,把家底都搬出来请客了,咱们不去凑这个热闹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远处那道火墙,慢悠悠地说:“压上去也是送死,没必要。撤吧。”
号角声呜呜地吹响,前线正在整队准备冲第二轮的木华黎听见号声,愣了一下,随即挥手下令收兵。
当晚,夜色沉得像墨。
蒙古军大营外,一支流矢不知从哪飞过来,“笃”的一声扎在拒马桩上。
巡逻的兵卒捡起来一看,箭杆上绑着个布条。
这东西送到了中军大帐。
耶律楚材接过箭,解开布条,凑着灯火看了看。
“写的啥?”成吉思汗正低头看着那张七道水的地图,头都没抬。
耶律楚材念道:“今日北门之火,谢大汗赐教。”
帐子里几个那颜听了,有的皱眉,有的撇嘴。这那是回信,分明是打脸。
耶律楚材把布条递过去:“大汗,这……”
成吉思汗接过来,展开看了一眼。上面的字歪歪扭扭,是用炭条写的,确是汉字。
“这小子,有点意思。”
成吉思汗没恼,反倒笑了一下,把布条折好,随手塞进耶律楚材手里,“会写毛笔字,也会写人。这话回得漂亮,比他爹强。”
他把地图往桌上一拍,指着上面画得密密麻麻的线条,语气硬了起来:“既然他不领情,那咱们就换个法子。不攻了,围。”
诸将都看过来。
“木华黎、博尔术,你俩把三路大军给我轮着换班,把这城围成一只铁桶。东边、西边那两个口子,既然他札兰丁自己堵上了,那咱们就不费劲去扒。让他堵着,我看他能堵多久。”
成吉思汗指了指帐外:“哲别的人马不用动,继续往西追摩诃末。剩下的,就在这儿耗着。”
他看向一直没说话的张荣:“桥不架了。你带着你的人,给我把那七道水,一道一道给我量清楚。哪道最浅,哪道底下有桩,哪道通着主渠,我要一笔一笔地看明白。”
张荣抱拳:“是。”
围城到了第七天。
玉龙杰赤城里没了动静。战鼓不响,也没了喊杀声。
只有一种声音,整日整夜地响。那是磨刀的声音。
“霍霍——霍霍——”
沉闷,单调,像是无数把刀在骨头上磨。
傍晚的时候,城门开了一条缝,几个衣衫褴褛的老妇人被推了出来。守军也没拦着,随她们跌跌撞撞地往蒙古营地方向跑。
这几个老妇人很快就被哨骑带到了前哨。
一个包头巾的老妇人坐在地上,手里抓着一把干草,冲着大营方向比划。通译在一边问了几句,回头禀报。
“她说,城里没粮了。”通译皱着眉,“可是大伙都在磨刀。连家里的铁锅、铜盆都砸了,送进兵营里去铸箭。”
成吉思汗正站在高坡上,手里捏着张荣刚送来的一张新图。
那图上用红笔标出了一条最窄的运河,就在城西北角,只有三丈宽。
他把那老妇人的话听完,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“没粮了也在磨刀。”
成吉思汗的手指在那条红线按了按,指尖泛着白,“这札兰丁,是想把最后一点铁都化成水,跟咱们干到底。”
他把图卷起来,塞进袖筒,转身往大帐走去。
“传令下去,别让那些老妇人乱跑,给点吃的,放她们去别处。这城里的戏,才刚开场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