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老妇人被带走后,张荣没敢走,依旧弓着腰站在地图前头。
成吉思汗的手指头在那条细细的蓝线上停住了,那是七道运河里最窄的一道,在城西北角拐了个弯。
“这道,多宽?”成吉思汗问。
“回大汗,三丈。”张荣比划了一下,“水面看着平,底下的木桩子最密。那是防止人涉水偷渡的,尖朝上,跟狼牙棒似的。”
成吉思汗没接话,手指在桌案上点了点,指甲盖里还带着点洗不净的墨痕。
“桩密,说明他们最怕人从这儿过。”他抬起眼皮,“越怕的地方,越是要让它安静。别动声色,先把那一片的芦苇荡给我清了,别让人看见。”
围城到了第十天,玉龙杰赤城外变了样。
原本这城虽大,但好赖还有几条商道通着外头。现在商道没了,全被蒙古人的游骑给嚼碎了。
两路游骑像撒出去的猎狗,把方圆三十里的地界全给封死了。别说是运粮的大车,就是只野兔子想往城里钻,都得被射成刺猬。
城东、城西那两个口子,名义上还敞着。
有几个胆大的商队想从那过,还没走到城门口,就被游骑给拦下来。
“回去。”领头的蒙古百夫长连弓都没开,就那么骑着马横在路中间。
“军爷,我们是送货的,城里还有老小……”商队领头的在那哭诉。
“回去。”百夫长还是这就俩字,手里的马鞭指了指身后的荒地,“这地界现在姓铁木真,不许进,也不许出。想活命,往南走。”
商队被赶走了,赶得远远的。
耶律楚材站在高处看这一幕,手里摇着扇子,虽然天还不热。他对身后的通译说:“这就叫——给他们看一条路,路上却全是墙。”
到了晚上,耶律楚材揣着一叠纸进了大帐。
那纸不咋样,黄不拉几的,是拿旧书翻浆重新压出来的。上面也没画啥,就写了几行字。
“大汗,硬攻损耗太大,咱们手里的箭也金贵。”耶律楚材把纸往桌上一放,“不如射这个。”
成吉思汗拿起一张,借着灯火看。上面写着歪歪扭扭的波斯文。
“写的啥?”
“降者安、抗者屠。”耶律楚材指着那几行字,“城中百姓可持白布出东门,蒙古军不伤;带兵器的,出城即俘;守将超过三日不降,破城之日不给活路。”
成吉思汗看了看那纸,又看了看耶律楚材:“这玩意儿管用?”
“人心是肉长的,也是饿出来的。”耶律楚材笑了笑,“咱们不用箭头扎他们的肉,用纸扎他们的心。”
第二天,城外的蒙古军没攻城。
几百架弩机推到了阵前,“嗖嗖嗖”地往城里放箭。但这箭没铁头,杆子上绑着这张黄纸。
还有几个手巧的工匠,扎了几个大风筝,挂着布告,顺着风就飘到了城头上空。
那布告上写的也是那三行字,字大,站在地上都能看见。
这一招,比扔石头还让人心慌。
城里有个守兵叫忽都,是个万户。他捡了一张落地的传单,趁没人注意,塞进了护心镜后面。
下了城墙,他蹲在墙根底下抽烟,跟几个同伙嘀咕:“家里粮都没了,仗还给谁打?这城守不住,硬守坑的是当兵的。”
旁边有个什长听见了,脸一板,过来就是两鞭子:“闭嘴!那是敌人的鬼话!”
忽都挨了打,没敢吭声。
到了晚上,那什长却摸黑找到忽都,从怀里掏出半块硬得跟石头一样的干饼,掰了一半递给他。
“少吃点,留着命。”什长压低声音,“你也别瞎说,没粮是真的,咱们得熬。”
这一幕,札兰丁在城楼上看不见,但他能闻见味儿。
那是一种人心发馊的味儿。
他连夜把亲信死士派到了各段城墙,专门盯着那些捡传单、乱嘀咕的人。但这口子一旦开了,堵是堵不住的。
第二天一早,札兰丁下了道令:开仓放粮。
那可是最后的一批存粮了。
守军和最穷的百姓排成长队,每人领一勺子面,稀得能照见人影。札兰丁自己没领,就在边上看着。
有将领劝他:“殿下,这吃了这顿,下顿咋办?”
札兰丁手里端着碗稀粥,碗底磕在栏杆上,发出一声脆响。
“没下顿就不吃了?这批粮吃完了,咱们就吃马。马吃完了,吃老鼠。只要人还有一口气,这城门就别想开。”
他自己只喝了两口,就把剩下的递给了一个断了腿的小兵。
这招稳住了军心,但也把存粮见底的日子往前推了一大截。
围城第二十天。
蒙古大营里,竟然飘起了一股子土腥味。
不是血腥味,是种地的味儿。
有将领实在憋不住,跑来找成吉思汗请战。
“大汗,咱们就这么干看着?弟兄们手都痒了!”
成吉思汗正蹲在一块刚开出来的菜地边上,看几个老卒在那撒种。那是随军带来的萝卜籽。
他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土:“急什么?城里的人在饿肚子,咱们的人在长肉。饿比等难受。”
他指了指远处那座沉默的城池:“咱们是来落户的,懂吗?他们急,我不急。急的人,总会先出错。”
博尔术在一边听着直乐:“大汗,您这架势,倒像是打算在这儿养老了。”
“落户才好。”成吉思汗笑了,眼角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一样,“把营盘扎稳,把马喂肥。这城就像个熟透的瓜,咱们不用摘,它自己会掉下来。”
围城第三十天。
半夜里,东门那边的游骑抓了个人。
是个半大孩子,瘦得皮包骨头,浑身没二两肉,那是饿的。他是翻东墙出来的,刚落地就被按住了。
孩子被带到成吉思汗面前时,吓得直哆嗦,连话都说不利索。
成吉思汗让人给了他一碗羊奶,看着他把那碗奶灌进肚子里,才问:“城里咋样了?”
孩子抹了一把嘴上的奶沫,眼珠子发黄:“死的人比活的多。每天早上都有人被抬出去,埋都来不及埋,就堆在街口。那味儿……”
孩子打了嗝:“城里每天死在饿上的人,比死在箭上的人多。”
成吉思汗听完,没再问第二句。他挥挥手,让人把孩子带下去,给点吃的,别送回去。
他转过身,看着张荣。
张荣正等着令。
“最窄那道运河,”成吉思汗指了指地图上的那个点,“你说的那排木桩,能不能拔?”
张荣愣了一下,随即明白过来,眼里闪过一丝精光。
“能。”他点点头,“水要是浅了,人就能下去。只要人能下去,那桩就能拔。”
成吉思汗没再说话,只是盯着那张图,像是要把那层纸给盯穿。
“那就准备吧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