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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5章 饿城与叛音

成吉思汗 草上飞 2061 2026-08-03 17:09:41

那少年喝完羊奶,被带下去歇着了。

大帐里只剩下成吉思汗和张荣。成吉思汗没催,自顾自地拿着一块布擦拭着那个铜管千里镜的镜片,擦得很慢,很细致。

“桩子在那,水也在那。”成吉思汗头也没抬,“能不能拔,就一句话。”

张荣这回没犹豫,咬了咬牙:“拔是能拔,但这会儿水太深。要是能先把城西那道闸动一动,让水退下去三尺,人就能下去干活。”

成吉思汗擦镜片的动作停了停,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:“那就动。别让他们知道闸在动就行。”

话音刚落,帐外的夜风里似乎传来了一阵隐隐约约的喧哗声。不是战鼓,也不是号角,像是几百人在吵架,乱哄哄的。

这声音是从玉龙杰赤城里飘出来的。

那个之前被放回去的老妇人,这会儿正缩在城北的一条小巷子里。她手里挎着个破篮子,里头装着几块从烂泥里抠出来的草根。

她眼神浑浊,看着街上的景象。

兵器坊门口排起了长队,那是城里最热闹的地方。但这队伍里没几个正经的铁匠,全是些老百姓。手里捧着的也不是兵器,是自家烙饼的铁锅、锄地的铁锄,甚至还有门上的铜环。

一个满脸油泥的铁匠师傅站在台子上,手里拎着把大锤,对着下面喊:“都别急!哪怕是根钉子,只要是个铁的,咱都要!那是利器,是守命的玩意儿!”

一个老太太挤上前,把怀里的一口破锅递过去,颤巍巍地问:“师傅,换了箭,能给口吃的吗?家里娃儿两天没进米水了……”

铁匠愣了一下,把锅接过来掂了掂,脸色难看地摇摇头:“大娘,这会儿没粮。把铁交了,回去等着,王爷说了,再等等。”

“再等等?”

队伍里有人嘀咕了一句,“等死吗?”

老妇人没说话,转身就走。她是个细作,看得比谁都清楚。城里原本还有几匹马,那是骑兵的命根子,这两天也没听见叫唤了。多半是进了谁的肚子。

夜深了。

城东一处偏僻的营房里,点着一盏小油灯。

忽都坐在破草席上,手里转着个空酒囊。他是守军里的万户,但这会儿看着跟个难民差不多。

屋里挤着七八个千户,一个个眼珠子发黄,肚子里咕噜声响个不停。

“都别装了。”忽都把酒囊往地上一扔,“粮仓都快见底了,这仗还能打几天?”

一个千户叹了口气:“札兰丁殿下是英雄,咱们都服。可英雄填不饱肚子啊。再这么守下去,不用蒙古人攻,咱们自己就先饿死了。”

“就是。”另一个接茬,声音压得很低,“城破那天,死的是咱们这些当兵的,不是他。听说蒙古人那是规矩,献城的保命,顽抗的屠城。咱们家眷都在城里,能不能……”

忽都抬起头,眼底闪过一丝狠色:“我看这事得趁早。蒙古人在东门留了个口子,那是给咱们留的门路。三日后动手,趁夜把门开了,把家眷保出去,这就是保了命。”

几个人对视了一眼,都点了点头。

“那就这么定。谁要是走漏风声……”忽都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。

屋里的灯灭了。

可他们没看见,营房外面的墙根底下,蹲着个黑影。那是札兰丁的死士。

第三天深夜。

忽都刚要把甲胄穿好,营门就被一脚踹开了。

门口站着一排举着火把的亲卫,火光把忽都那张惊恐的脸照得惨白。

札兰丁从火光里走出来,手里提着那把弯刀,刀刃上还沾着露水。他没带盔,头发披散着,看着不像个王爷,像个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。

“殿下……”忽都腿一软,差点跪下。

“带路?保命?”

札兰丁的声音很冷,像冰碴子。他根本没给忽都解释的机会,刀光一闪。

噗嗤一声。

忽都的脑袋滚落在地上,那双眼睛还瞪得老大,似乎不相信这就完了。

屋子里那几个千户吓得缩成一团,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。

札兰丁没看他们,弯腰捡起忽都的首级,提在手里,大步往外走。

“跟我上城墙。”

他提着滴血的头,一路走上城头。守夜的士兵看见这一幕,都吓傻了,手里的兵器握也不是,松也不是。

札兰丁把忽都的脑袋往城垛上一扔,那脑袋撞在砖石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
他环视了一圈城头上那些面黄肌瘦的士兵,声音不大,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:

“想走的,现在走,我札兰丁不拦。饿死也是死,战死也是死,我认命。”

他指了指那颗人头:“但谁要是想卖了这座城,这就是样子。谁想拿全城百姓的命换自己一条狗命,我就先砍了他。”

城头上一片死寂。

没人敢说话,连呼吸声都听不见。只有风吹过火把的呼呼声。

这一刀确实把投降的风气压下去了。

可第二天一早点名,城头三个段的守军,到齐率连七成都不到。

有人装病,有人干脆“失踪”了。空荡荡的垛口立在那,像是被人打掉了几颗牙。

札兰丁站在那个空垛口前,手按在冰冷的城砖上。

身边的副将凑上来,声音低得像蚊子哼:“殿下,人还在,心散了。这仗,没法打了。”

札兰丁没回头,只有肩膀微微动了一下。

“心散了,就把心收回来。哪怕收不回来,把命留在墙上也行。”

当晚,蒙古大营。

细作的情报一五一十地送到了成吉思汗案头。

耶律楚材念完,小心翼翼地看了看成吉思汗。

成吉思汗听完,没什么表情,只是拿炭笔在地图上画了个圈。

“墙还没倒,里面先空。”

他在那张羊皮纸上敲了敲,发出一声脆响。然后他转向一直候着的张荣:

“听见没?他们自己在杀自己人。这闸,能动了吗?”

张荣吸了口气:“大汗,这会儿是最佳时机。他们人心乱了,晚上防备也松。我去探探路。”

成吉思汗挥挥手:“去吧。记住,我要的是悄没声地干。”

后半夜,月亮被云层遮住了。

张荣带着三百死士,人人嘴里衔着枚木枚,脚上裹着厚布。他们像一群水鬼,沿着最窄那道运河的岸边,摸到了城西水闸的外围。

这一路静得吓人,连水里的蛙叫都听不见。

张荣趴在一丛枯草里,身上糊满了烂泥。

水闸就在前面几十步远。那是个老石闸,黑黢黢地立在水中。

张荣眯着眼,正想挥手让人靠过去,忽然停住了。

在闸口内侧,本来应该空着的地方,这会儿多了一个黑乎乎的影子。

那是一座新搭起来的木哨楼,就钉在闸门后面的石台上。

透过闸板那宽宽窄窄的缝隙,张荣能看见里面晃动的灯影。

两个人影正围着那一小堆火,手里捧着个不知什么罐子,好像在取暖,偶尔还能听见几声咳嗽。

那灯光透过闸板的缝隙射出来,一晃一晃的,正好照在张荣眼前的水面上。

像一只睁着的眼,死死盯着这边的动静。

张荣趴在泥地里,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。他慢慢把手往下压了压,示意身后的人:别动。

这闸,有人替他们看住了,而且看得挺紧。

作者感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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