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木哨楼里的灯火晃了一下,把那两个守兵的影子拉得老长,投射在闸门的木板缝上。
张荣趴在烂泥地里,眼皮都没眨一下。他听见里头有个声音带着困意嘟囔:“这闸,将军说比城门还金贵。咱们可得瞪大眼,要是出了岔子,脑袋就得搬家。”
另一个打了个哈欠:“放心吧,这大半夜的,水里的王八都睡着了,哪有人来。”
张荣嘴角扯动了一下,那是冷笑。
他慢慢把手往后伸,比划了几个指头。身后的队伍里,立马像流水一样滑出十个黑影。这十个人都是工兵营里水性最好的,身上只穿着紧身的皮靠,腰里别着短刀,手里攥着浸透了麻药的布条。
这帮人没走正路,像水獭一样滑进了旁边的河汊子里。
那是冷得刺骨的水,但这会儿没人顾得上冷。
这十个人在水下潜着,只露个鼻孔出气,顺着水流慢慢摸到了哨楼的背面。
那哨楼是搭在石台上的,底下悬空。两个水鬼摸到了柱子边,听见上面那俩守兵还在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家里的婆娘。
突然,两道黑影从两边窜了上去。
一只手捂住了嘴,另一只手手里的短刀已经抵在了喉咙上。
“别动。”
那守兵刚想挣扎,就闻到一股子刺鼻的药味直冲脑门,眼皮子立马就沉得像坠了铅。
扑通两声闷响,人被放倒了。
张荣在草丛里看见哨楼里的灯火晃了一下,心里猛地一紧。
但那灯火没灭,只是被一只沾满泥的手糊了一层黄泥,光亮缩成了指甲盖大小的一点点,连半尺外都照不亮。
“搞定。”
张荣收到信号,一挥手,腿一蹬,带着后面的大队人马冲了上去。
这闸口,现在是蒙古人的了。
到了这会儿,张荣才真正露出一股子狠劲。他指着那几块死死咬合在一起的闸板:“撬开!往侧面引!”
几十个工兵扑上去,手里的铁凿子狠狠地凿进木板缝里。火星子在黑夜里直冒,但没人出声。
“起!”
随着一声低吼,沉重的闸板松动了。
原本被堵得死死的水流,像是找到了宣泄口的野兽,轰然涌出。但它们没往护城河里灌,而是顺着张荣连夜挖好的那条侧向暗渠,疯狂地涌向西北三里外的那片大洼地。
水流声被压得很低,因为那是往土里钻的声音。
最窄运河那里的水位开始肉眼可见地往下掉。
一个时辰后。
原本填满河水的运河,露出了黑漆漆的底。
那是一层臭烘烘的淤泥,还有那一排排削尖了头的木桩,像獠牙一样杵在那。
“填!”
早就备好的土袋、草捆,还有预先扎好的浮桥模块,被工兵们无声地推了进去。
先填淤泥,再压草捆,最后铺上木板和土袋。
这是一场跟时间的赛跑。
那个在岸边磨刀的老诗人要是看见这场景,估计又得念叨两句,但这会儿没人有空听他念诗。工兵们的手脚快得像是机械,一下一下,硬生生在运河底造出了一条路来。
天快亮的时候,那条原本不可逾越的水障,变成了一道宽可行马的“旱桥”。
张荣踩上去,用力跺了两脚。脚下的土有些软,但那是实的。
他回过头,对着黑暗里的后方比了个手势:通了。
那个手势传了下去。
黑暗里,两千蒙古轻骑像是从地里冒出来的一样。马蹄子上裹着布,马嘴里衔着枚。
哲别留下的那个副将,把弯刀往上一提,两腿一夹马肚子,第一个冲上了旱桥。
没有呐喊,没有号角。
这两千人像一阵风,刮过了那段还在渗水的河床,直扑西北水门。
守水门的几十个兵丁,这会儿还在窝棚里做梦呢。
他们做梦也想不到,那道让他们觉得稳如泰山的水网,这会儿已经成了平地。
等到刀锋划过脖子,那几个兵丁都没来得及发出一声完整的惨叫。
水门开了。
瓮城的大门被里面的人拉开,绞盘转动的声音被风声盖过。
蒙古军像是水渗进了裂开的陶罐,源源不断地从那个口子里灌了进去。
等到城头上的巡逻兵发现不对劲的时候,外城的西北角已经全是灰色的影子。
一面灰色的狼头旗,在晨曦微光里,猛地竖了起来。
天蒙蒙亮。
城里的锣声炸响,像是有人把天给捅了个窟窿。
“敌袭!西北水门!”
那声音凄厉得变了调。
札兰丁从行军床上弹起来,连盔甲都来不及系紧,抄起旁边的弯刀就往外冲。
“备马!”
他翻身上马,带着那一百个亲卫死士,疯了一样往西北角跑。
等到他冲上西北城墙,往下一看,整个人都僵住了。
那道原本应该波光粼粼的运河,这会儿像条死蛇一样躺在那,干瘪瘪的。一条土黄色的路,就那么明晃晃地横在河床上,像是在嘲笑他。
蒙古兵正顺着那条路,往城里涌。
“这……”
旁边的副将张大了嘴,半天没合上,“这怎么可能……”
札兰丁的手死死抓着城墙的砖缝,指甲都快扣断了。
他看着那道干涸的河床,看着那些像蚂蚁一样钻进来的蒙古兵,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块烧红的炭。
“他用了我的水……”
札兰丁的声音很低,带着一股子血腥气,“破我的城。”
他猛地拔出弯刀,指着下面:“跟我堵上去!把口子封住!谁退一步,斩!”
他一马当先,顺着马道冲了下去。
远处的山坡上。
成吉思汗举着那个铜管千里镜,看着西北角那面升起的灰旗,脸上没什么喜色,反倒像是刚喝了一口温吞的茶。
“进去了。”
博尔术在一边看着那旗帜,有点着急:“大汗,那咱们是不是赶紧压上?这口子刚开,正好一口气冲进去!”
成吉思汗没动。
他把铜管递给亲兵,拿起案上的令旗,并没有往上扬,而是缓缓地往下压了压。
“传令,先放进去五千,把口子撑住,别急着合拢。”
博尔术愣了:“不趁势全进?这可是好机会!”
“机会还在后头。”
成吉思汗指了指城里别的方向,“那个札兰丁,是个硬骨头。他现在肯定在拼命往西北调人。他调得越多,别处的墙就越空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那张地图上别的几个红圈。
“墙空了的地方,才是我真正要进的门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