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坡上的风吹得大帐的旗角噼啪作响。
成吉思汗没回头看西北方向那还在不断涌入的兵马,手里攥着那把令旗,像是攥着根钓鱼的杆子。
“大汗,西北那边的口子是不是太小了?”
博尔术有点坐不住,手一直按在刀柄上,“咱们后头还有两万人等着呢,是不是该把令旗扬一扬,一股脑儿全压上去?”
成吉思汗没动,眼睛依旧盯着城里那片密密麻麻的屋顶。
“不急。鱼刚咬钩,得遛一遛。”
他把令旗往下压了压,压得更低了,“告诉前锋,别急着往里钻,就在西北角那块闹腾。动静越大越好,把锣鼓都给我敲烂了。”
城里,西北方向的锣鼓声确实敲得很响,震得耳朵嗡嗡直响。
札兰丁听见这动静,眉头皱成了个川字。他站在内城的城墙上,看着西北角那片腾起的烟尘,来回踱了两步。
“蒙古人进来了多少?”
“看旗号,大概五千人。”副将抹了一把脸上的灰,“殿下,那儿快顶不住了,我把预备队调过去吧?”
札兰丁盯着西北角看了一会儿,那是他最放心的地方,也是最硬的一块骨头。
“调!”他把手一挥,“把城南那队人也给我调过来。西北不能丢,丢了那儿,水门就全开了。”
令一下,一队队兵卒顺着大街往西北跑,脚步声杂乱无章。
城南的城墙下,瞬间空了一大半。
日头升到头顶的时候,南门外的死寂被打破了。
木华黎早就等在那儿了。
南门这段运河最宽,水也深。守军原本以为这地方是天险,根本不用多少人守。这会儿,城头上稀稀拉拉的几个人影正打着哈欠。
“上。”
木华黎面无表情,挥了挥手。
后阵推上来一群衣衫褴褛的人。那是先前在撒马尔罕还有周边抓来的花剌子模民夫,这会儿一个个被绳子串着,手里被塞满了土袋和草捆。
“冲。”蒙古兵在后面用刀背抽打。
这些民夫哭喊着,连滚带爬地往河里冲。有人跳进水里想游走,被后面的弓箭手一箭射透;有人把土袋往河里一扔,就被挤到了底下。
河水浑浊,泛着血沫。
没用半个时辰,那段最宽的运河就被填出了一条歪歪扭扭的土路。土路还在冒泡,那是下面没死透的人在挣扎。
“过。”
木华黎一马当先,踏着那条还在下沉的土路冲了过去。
城头上的守军这才反应过来,刚要放箭,就被下面攒射的箭雨压得抬不起头。
“轰”的一声巨响,攻城锤撞开了南门的大门。
红旗,插上了南城头。
这是玉龙杰赤第一道真正崩开的墙。
札兰丁听到南门报急的时候,整个人僵了一下。他手里的刀刚砍翻一个冲进来的蒙古兵,还没来得及拔出来。
“南门?”
“南门破了!木华黎进来了!”传令兵滚下马,浑身是血。
札兰丁猛地回头,看了一眼南边。那边腾起的烟尘比西北还高。他这才知道自己中计了,那是个套,那个口子是故意留给他钻的。
“回!回南边!”
他吼了一嗓子,带着人掉头就往南冲。
但这回轮到蒙古军不答应了。
巷战,就在这时候开始了。
蒙古军进了城,没急着找王宫,像是撒出去的野狗,顺着主街往两边的巷子里钻。
玉龙杰赤的巷子窄,弯弯绕绕,像是个迷宫。
一个蒙古百夫长带着人冲进一条巷子,刚拐过一个弯,马蹄底下突然一紧。
“绊马索!”
话还没喊完,人就飞了出去。还没等落地,巷子两边的门板突然倒了,后面藏着的一排手持长矛的守军猛地往前一送。
噗嗤几声,那百夫长和几个骑兵就被扎成了筛子。
尸体被拖到巷口,用绳子吊在半空,晃晃悠悠的,底下的血滴了一地。
这招管用,后面的蒙古兵停住了脚。
札兰丁就在那条巷子的后头。
他没穿甲,那身红袍早成了黑紫色。他手里提着把长刀,身边跟着三十个死士。
“别在正面跟他们顶。”
札兰丁喘着粗气,指着旁边的一条下水道,“咱们从这儿过去,插他们的腰。”
这帮人就像地老鼠一样,顺着巷道、屋顶、墙根底下乱窜。
札兰丁不是在瞎跑,他对这城熟。
哪儿有死胡同,哪儿有能过人的院墙,他心里跟明镜似的。
他带着人突然从一家铺子的后门冲出来,正撞上一队正准备翻墙的蒙古兵。
“杀!”
札兰丁吼了一声,人还没到,刀先到了。
那个领头的蒙古兵刚要回头,脑袋就搬了家。
这一小队人像刀子一样切进去,又像油一样滑走。等大队蒙古兵围上来的时候,巷子里只剩下几具尸体和一地血迹。
有个幸存的蒙古兵哆嗦着说:“那家伙……那家伙像是在自家院子里赶贼。”
高坡上。
成吉思汗一直举着千里镜,镜头跟着那个红袍的身影晃动。
他看着札兰丁从一条巷子杀进另一条巷子,看着他把溃兵收拢起来,又看着他把口子堵上。
“大汗,那家伙有点邪性。”
博尔术在一旁看着都替进去的兵肉疼,“咱们进去了三千人,给他硬生生堵住了一半。要不我带人进去,把他给剐了?”
成吉思汗放下了千里镜,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角。
“他不像他爹。”
他淡淡地说了句,“他爹是跑了让人打,他是自己站在前面让人打。这骨头,比他爹硬。”
耶律楚材在一边扇着扇子,虽然天并不热:“大汗,这样的人,若是抓了活的,比杀了值钱。那是咱们西边的一面旗。”
成吉思汗摇了摇头,把千里镜递给亲兵。
“抓不住。”
语气很笃定。
“他能打到现在,就是因为没人抓得住他。你看他在巷子里跑的路线,那是早就想好的退路。这人心里没存着死志,存着的是怎么活得更好。”
天色擦黑的时候,巷子里的喊杀声才慢慢歇了。
蒙古军占了南城和外城大半,却没能把内城围死。那道缺口,像是被人用血肉填了一半,怎么也合不拢。
城里起了火。
不知道是流矢射着了房子,还是有人故意放的火。火光映红了半边天。
成吉思汗看着内城方向那片通红的火光,勒转马头。
“不进去了。让他再撑一夜。”
他看了博尔术一眼,“传令,封死外城四门。明天的太阳,会照见一座空了半边的城。”
内城,王宫残破的露台上。
札兰丁靠在一根断了一半的石柱子上,大口喘着气。
他身边站着的人,连哭带伤,只剩下百十来号。
火光映在他脸上,忽明忽暗。他的刀横在膝盖上,刀刃上全是豁口。
副将手里提着个破水囊,递过来:“殿下,喝口水吧。”
札兰丁没接,只是盯着城西的方向。
那里,阿姆河的河水在火光的映照下,泛着一种暗红色的光,像是一条流动的血脉。
“殿下……”副将声音有点抖,“南门破了,西北也快守不住了。咱们……是不是该走了?”
札兰丁没说话,伸手摸了摸身下那块冰冷的石砖。
他转过头,眼神像是从那河面上刮过来的冷风。
“走?往哪走?”
他指了指城西那片黑黢黢的水面,“走,也得有水路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