内城的墙是被砸塌的。
那种轰隆隆的声音，像打雷，但是在地里滚。
蒙古军把从撒马尔罕拆回来的投石机部件，连夜拼了起来。那些巨大的木架子立在废墟里，看着像是一群没皮肉的怪兽。
“放！”
一声令下，几百斤重的大石头呼啸着砸向内城那本来就不结实的墙。
墙挺了两轮，第三轮的时候，轰然倒塌。
灰尘还没散尽，积压了一夜的蒙古兵就像开了闸的水，涌了进去。
札兰丁没在王宫里等死。
他带着最后的两百来个死士，就在街心结了个圆阵。背靠背，刀对刀。
每退一步，地上就留下一层尸体。
有个蒙古百夫长想冲进去，结果连人带马被札兰丁一刀把前蹄给削了。那马栽倒的时候，把那百夫长的腿给压断了。
札兰丁没补刀，他没空。他正忙着指挥剩下的活人往巷子里钻。
“别恋战！往西边走！往河边走！”
他喊得嗓子都哑了，手里的刀全是豁口，看着像把锯条。
从王宫退到城西市集，又从市集退到靠近河岸的最后一排屋子。
这一路，全是血脚印。
这时候，城中心那边，耶律楚材正低着头，站在成吉思汗的马前。
“大汗，匠人留了不少。女的，孩子，也分开关了。”
耶律楚材手里拿着个册子，上面全是血指印，“剩下的那些……”
成吉思汗骑在马上，没看他，眼睛盯着不远处一栋还在冒烟的楼。
“男子，高过车轮的，都杀了。”
他说得轻描淡写，像是在说给羊圈消毒，“这城硬，把牙崩了才啃下来的。这口气，得让后头那些城看看。”
耶律楚材手里的笔尖抖了一下，想劝：“大汗，若是杀尽……”
“先惧，后留。”
成吉思汗打断了他，“不把他们的骨头吓酥了，后头哪怕一百座城，咱们还得一个个爬。杀这一城，是为了以后少流血。这账，你算不明白？”
耶律楚材闭了嘴，低头在册子上画了个圈。
屠城令下得很快。
守军被驱赶着押到广场上，跪了一地。谁要是抬头看一眼，刀就下来了。
火也是这时候烧起来的。
不知道是谁点的火，也许是哪家的灯油翻了，也许是有人故意的。
火苗子窜得比墙还高。烟柱子黑压压地连成一片，把天都给遮严实了。
有个随军的波斯商人，躲在俘虏堆里，哆哆嗦嗦地看着这场景。
他后来说：“那天的玉龙杰赤，像一只被按进火里的灯笼。光亮从里面炸开，然后‘啪’的一声，什么都没了。”
满城的哭喊声，混在风里，听着像鬼叫。
成吉思汗从南门进城的时候，日头已经偏西了。
他没跑马，走得慢。马蹄子踩在碎砖头和灰烬上，发出“咔嚓咔嚓”的声音。
街两边的房子还在冒烟，有些梁木还在烧。
博尔术跟在他后头，手里提着刀，眼睛像鹰一样扫着两边的废墟，怕有没死透的人蹦出来。
走到城中心广场的时候，成吉思汗勒住了马。
面前是跪成一片的俘虏，还有堆得像小山一样的尸体。
风吹过来，带着一股子焦糊味。
“大汗，这城，算是拿下来了。”博尔术在马上挺了挺腰，“这明珠算是碎了。”
成吉思汗没笑。他看了一圈周围那些空荡荡的墙头。
“从今天起，没人会再叫它‘花剌子模的明珠’了。”
他伸手摸了摸马鬃，语气沉得像铁，“以后，它叫——教训。”
正说着，城西那边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，还有乱糟糟的喊杀声。
那是蒙古游骑特有的呼哨声。
博尔术耳朵动了一下：“大汗，好像是那边在堵人。”
成吉思汗转头看向西边。透过那层薄烟，能看见阿姆河的方向。
那里，一小队人马正疯了似的往河边冲。
札兰丁把最后那点辎重推进了火坑里，火光照得他那张满是血污的脸煞白。
“上船！”
他指着岸边那十几条早就藏好的小船，“别挤！挤的全得死这儿！”
他这会儿没工夫心疼那点家底了。王宫里的金银，带不走的一把火全烧了。
两百个死士，这会儿剩下还不到一百。每个人身上都挂着彩。
蒙古游骑围得像铁桶一样，但没死命往里压，像是故意留了个口子。
札兰丁一刀劈翻一个冲上来的蒙古兵，翻身上了一条最大的船。
“划！往河心划！”
船桨打在水面上，溅起一片片水花。
岸边，剩下的几个没上船的死士，转过身，背着河，举起刀，堵在码头上。
他们没打算活。
成吉思汗在广场上，也听见了那边的动静。
传令官骑马跑过来，满头是汗：“大汗！札兰丁在那边！河岸！他们抢了船要过河！游骑围住了，要不要……”
他做了个下切的手势。
成吉思汗没动，眼睛还盯着西边。
那边的烟正顺着河面飘，把水面染得黑一块白一块。
“围住干什么？”成吉思汗问。
“杀了他啊！”博尔术插了句嘴，“这可是大鱼。”
成吉思汗摇了摇头。
“杀了他，这一仗才算完。但这人留着，有用。”
他抬起手，对着河岸方向挥了挥，动作很轻。
“传令，河岸那边，别围死。留个口，让他过。”
传令官愣了一下，拿着令旗的手停在半空：“大汗，放他走？”
成吉思汗没再解释，只是看着那片烟火。
“我要的，是这座城。这座城已经在我手心里了。”
他转身，指了指广场上那些跪着的人，“他这个人——留着，比杀了有用。让他过河，去告诉他爹，玉龙杰赤是怎么没的。”
传令官愣了愣，拨转马头跑了。
没过多久，河岸那边的喊杀声好像稀疏了一些。
远处，几条小船顶着湍急的河水，像几片树叶一样，慢慢地往对岸漂。
札兰丁站在船头，手里的刀还没放下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玉龙杰赤，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都城，这会儿正烧得通红。
火光把半边天都映红了，像是一块巨大的血痂。
他没说话，只是死死地盯着那片火，直到船没入了黑暗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