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水是浑的,泛着一种发苦的土腥味。
札兰丁一脚踩进水里,初春的冰雪化出来的水,凉得像刀子刮骨头。他手里牵着缰绳,那匹通体雪白的“玉狮子”打了个响鼻,蹄子在水底蹭着石头,有些不安。
身后,两百来个残兵正跌跌撞撞地往河边聚。
这几个是这辈子最后剩下的家底了。
“推。”
札兰丁头也没回,指了指身后那几辆最后跟出来的马车。
车上装着王旗,还有那几箱子沉甸甸的金砖和玉器。那是王宫里带出来的最后一点念想。
几个亲兵愣了一下:“殿下,那可是……”
“推下去。”
札兰丁的声音很硬,没一点水分,“不带回头的东西,才能过河。”
那几辆车被推下了河坡,咕咚一声栽进水里,很快就被浑黄的水流转着圈儿,沉了下去。那面绣着猛虎的王旗,也在水里扑腾了两下,不见了影。
岸上一下子空了,除了人马,啥也没剩。
河岸三里外,那片扬起的尘土终于停了。
蒙古游骑像一道灰色的墙,横在了那里。领头的百夫长眯着眼看着这边,手里的马鞭举起来,又缓缓压下去。
“停!列阵!”
后面的骑兵哗啦啦地散开,把马头调转,形成了一个半圆的包围圈。
但他们没冲。
那个口子,就在河岸边,敞得大大的。
札兰丁看了一眼那边的动静,嘴角扯动了一下,露出一口带血的白牙。
“看见没?”
他对身边的副将说,“他没围死。他那是看不起咱们,觉得咱们过不去这条河。”
副将脸色煞白,看着那宽得看不到对岸的水面:“殿下,这河太宽了,马游不过去多少。水太急……”
“过不去的,就不该来。”
札兰丁打断了他,伸手拍了拍身边那匹白马的脖子,“把人分三拨。第一批三十骑,那是探水的;第二批护着伤兵走中间;剩下能打的,跟我断后。”
他翻身上马,那匹“玉狮子”在河滩上踩了踩蹄子,白毛在风里飘着,在这群灰头土脸的人堆里扎眼得很。
副将看了一眼那马,有些急:“殿下!这马太显眼!那是靶子!您换匹杂色的……”
“换什么?”
札兰丁低头理了理马鬃,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老伙计,“白的,才让他们看得清——是谁过了这条河。”
远处的高坡上,马蹄声碎。
成吉思汗带着几百轻骑到了。
他没急着让人散开,只是勒住马,站在坡顶上。这里地势高,风大,吹得他灰白的头发乱飞。
他手里举着那个铜管千里镜,镜筒里的画面晃了一下,定在了河边那个白点上。
“那是匹好马。”成吉思汗说。
博尔术在他身侧,手一直扣在刀柄上,眼睛死盯着河滩:“大汗,现在冲下去,或者让人放箭,他们跑不掉。这距离,正是骑弓的显靶。”
成吉思汗没放下镜子,也没点头。
“射死了,这河就白看了。”
他语气淡淡的,像是在谈论天气,“我要的是那个活人,不是一具尸体。尸体不会说话,活人会帮咱们把话带遍整个西边。”
镜筒里,札兰丁正在分兵。
第一批三十骑已经下了水,马匹在浑黄的水里激起长长的白浪,水花溅得老高。
“你看他渡河的顺序。”
成吉思汗指点了一下,“伤兵在中,自己断后。会带兵的人,连逃都带着章法。”
耶律楚材骑在马上,扇子早就收了,这会儿正缩着脖子挡风:“大汗,这样的人,今天放走,明天就会再站在您对面。那是条真龙。”
“那就再打一次。”
成吉思汗把镜子递给亲兵,双手把着马鞍,“龙也是累的。让他歇歇,等他缓过气来,咱们再接着遛。”
河里,第一批三十骑已经到了河心。
水深到了马肚子,水流扯着马腿,每一步都走得踉踉跄跄。
突然,一股暗流涌上来,一匹马嘶鸣了一声,身子一歪,连人带马被浪头掀翻了。
那个骑手在水里扑腾着,手死死抓着马鬃,脑袋一会露出来,一会又沉下去。
岸这边,蒙古军阵里有个神射手本能地挽起了弓,箭头指着那个落水的人。
“别动。”
成吉思汗的手抬了一下,语气严厉,“别帮,也别杀。让他自己过来。”
那射手愣了一下,把弓松开了。
札兰丁在岸边看见了那一幕。
他看见坡上那杆大旗下的那个影子,也看见那个影子制止了弓箭手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,那股子凉气一直钻到肺底。
“走!”
他一夹马腹,那匹“玉狮子”长嘶一声,猛地跃进了水里。
水花四溅。
断后的这一批人也跟着下了水。
河面宽,水流急。札兰丁骑在马上,身体随着水波起伏。他一直昂着头,那是高傲的姿态。
这河水虽宽,却淹不死有心过河的人。
他游到了河心,水流最急的地方。
那匹白马在水里浮浮沉沉,像一片白色的叶子。
札兰丁忽然勒了一把缰绳,调转马头,让马横着身子,顶着水流停了一瞬。
他抬起头,看向那个高坡。
隔着几百步的距离,隔着浑黄的河水,他能看见坡上那个模糊的人影。
成吉思汗也没动,就坐在马上看着他。
札兰丁抬起右手,手里那把卷了刃的弯刀,在阳光底下划了一道线。
他没吼叫,也没挥拳。
只是把刀举到了齐眉处,停了一瞬,然后缓缓放下。
不是示威,是致意。
成吉思汗在坡上看着,眼皮动了动。
“懂规矩。”
他没再说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那片白色的影子,在浑黄的河水里,一点点蹭向对岸,直到消失在那片荒漠的尽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