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令仪的手指在圣人画像上轻轻一划。
纸面传来粗糙的质感,指尖沾上一层极细的粉末。她抬起手,对着日光眯起眼睛,粉末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青紫色。
“崔世元。”她转过身,看向那个领头的年轻学子,“你既是圣人门生,想必熟读经典。这画像背后所印的《祭地文》,你背一段来听听。”
崔世元张了张嘴,喉结滚动两下。
山谷里的风刮过,吹得那些画像哗啦作响。他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,嘴唇动了动,却发不出声音。
“背不出来?”沈令仪的声音很平静,“那我来告诉你——这些画像背后,根本就没印什么《祭地文》。”
她走到最近的一幅画像前,用指甲轻轻刮开纸面边缘。
“北狄皮棉纸。”沈令仪举起那片剥落的纸屑,“这种纸的制法,是用北地特有的‘雪绒草’混入棉浆,纸张韧性极强,但遇水会泛出淡青色。大周境内,只有礼部外事司存有少量,专用于与北狄文书往来。”
她顿了顿,指尖沾起那些粉末,凑到鼻尖轻嗅。
“至于这颜料……”沈令仪抬眼看向周子衡,“掺了‘幻心散’的提取色料。此物产自北狄黑山,少量接触能让人心神恍惚,若长期悬挂在密闭室内,吸入者会逐渐产生幻觉,对悬挂者言听计从。”
周子衡的脸色沉了下来。
“胡言乱语!”他厉声道,“纸张来源,岂能影响大义!沈令仪,你休要转移话题!”
“转移话题?”沈令仪从怀中取出一本薄薄的账册副本,纸张已经泛黄卷边。
她翻开其中一页,声音清晰地回荡在山谷间:
“永昌十七年三月初九,礼部侍郎周子衡于京城‘文华斋’购入北狄皮棉纸三十刀,纹银一百二十两,经‘通宝银号’兑付。银号存根编号:甲字七六四。”
“同年四月十二,再购二十刀。”
“五月初八,又购十五刀。”
沈令仪合上账册,抬眼看向周子衡:“周大人,你一个礼部侍郎,买这么多北狄特供纸张做什么?莫非礼部与外邦的文书往来,频繁到需要六十五刀纸?”
周子衡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。
周围的学子们开始窃窃私语,有人看向那些画像,又看向周子衡,眼神里多了几分怀疑。
“沈石。”沈令仪唤道。
一直守在马车旁的沈石大步上前。他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,皮肤黝黑,手掌粗大,是沈家的老仆,跟着沈令仪从京城来到这穷乡僻壤。
“拆开画像轴心。”
沈石应了一声,接过一幅画像,双手握住木轴两端,用力一拧——
“咔嚓。”
木轴从中间裂开。
里面是空心的。
一叠折叠整齐的纸张从轴心滑落,散在地上。沈石捡起来,展开最上面一张,瞳孔微微一缩。
“小姐。”他把纸张递过来。
沈令仪接过,扫了一眼,然后高高举起。
那是一张空白的联名请愿书。
顶端印着礼部的官印纹样,下方留有大片空白,等着人签名按手印。纸张右下角,有一行小字:“请诛祸国妖女沈令仪,以正朝纲。”
山谷里瞬间炸开了锅。
“这……这是什么?”
“我们不知道啊!”
“周大人只说让我们举着圣人画像……”
学子们慌乱起来,有人已经开始往后退。
沈令仪举着那张请愿书,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而惶恐的脸。
“你们被人利用了。”她的声音不大,却压过了所有嘈杂,“在这上面签名,就是承认参与构陷朝廷命官。按大周律,构陷四品以上官员,主谋斩立决,从犯流放三千里,家产抄没。”
“若再加上‘勾结外邦’的罪名。”沈令仪顿了顿,“那就是抄家灭族。”
“轰——”
人群彻底乱了。
有学子扔下画像就要跑,被周子衡带来的护卫拦住。崔世元脸色惨白,双腿发软,几乎站不稳。
“妖言惑众!”周子衡突然暴喝一声。
他从袖中抽出一卷明黄色的绢帛,唰地展开。绢帛上盖着礼部的朱红大印,在阳光下格外刺眼。
“礼部急令!”周子衡高声念道,“查工部郎中沈令仪推行新政期间,举措失当,民怨沸腾,现暂缓其一切职务,回京待审!地方政务,暂由礼部协理!”
他举起令书,环视四周:“沈令仪已被停职!尔等还不退下!”
护卫们齐刷刷上前一步,刀鞘碰撞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沈令仪静静地看着那卷令书。
山谷里的风更大了,吹得她官袍的下摆猎猎作响。远处,赵家村的村民还围在祠堂前,朝这边张望。
“暂缓职务。”沈令仪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,忽然笑了,“周大人,你这令书,是礼部下的?”
“自然!”
“盖的是礼部大印?”
“你眼睛不瞎,自己看!”
沈令仪点点头,从怀中又取出一物。
那是一块巴掌大小的铜牌,边缘已经磨得光滑,正面刻着工部的徽记,背面是她的官职和姓名。
她的官印。
“大周律,四品以上官员停职,需经吏部核查、内阁议定、陛下朱批。”沈令仪将官印握在手中,“礼部一纸‘暂缓执行令’,无权收缴我的官印,更无权停我的职。”
她上前一步,直视周子衡:
“周大人,你今日之举,一是伪造圣人画像,掺入北狄迷药,惑乱学子心智;二是私制联名请愿书,意图构陷同僚;三是伪造部院文书,越权行事。”
“这三条,哪一条都够你丢官罢职,流放充军。”
周子衡的脸色终于变了。
他握令书的手微微发抖,嘴唇动了动,却没能说出话来。
沈令仪转过身,看向那些惊慌失措的学子。
“你们现在离开,我可以当作今日之事从未发生。”她的声音清晰而坚定,“若还有人要跟着周子衡一条道走到黑——”
她没说完。
但所有人都听懂了。
崔世元第一个扔下手中的画像,头也不回地朝山谷外跑去。紧接着是第二个、第三个……转眼间,几十名学子作鸟兽散,只剩下周子衡和他带来的七八个护卫。
周子衡站在原地,手里的令书在风中哗啦作响。
沈令仪走到他面前,伸手。
周子衡下意识地后退半步。
“令书给我。”沈令仪说,“伪造朝廷文书,这是物证。”
“你……你敢!”
“我为何不敢?”沈令仪看着他,“周子衡,你背后是谁,我心里清楚。但你记住——今日你动用了北狄的东西,这件事的性质就变了。”
她压低声音,只有两人能听见:
“勾结外邦,是诛九族的罪。你背后那位主子,保不住你。”
周子衡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沈令仪不再看他,转身走向马车。
“沈石,收拾那些画像和轴心里的请愿书,全部带走。”她吩咐道,“回县衙。”
“是!”
马车缓缓启动,碾过散落一地的圣人画像。
沈令仪坐在车内,透过车窗,看见周子衡还站在原地,像一尊僵硬的石像。护卫们围在他身边,不知所措。
她收回目光,闭上眼睛。
手里那块官印,还带着体温。
车轱辘碾过碎石路,发出单调的声响。远处,赵家村的祠堂屋顶,在夕阳下泛着陈旧的光。
这场戏,才刚刚开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