耶律楚材刚退出去,大帐里的空气还没散尽,成吉思汗就把手里的那根炭笔扔到了地图上。
“叫哲别来。”
没一会儿,帐帘被掀开,哲别大步走了进来。他还是那副老样子,身上带着一股子没洗透的马汗味,那是常年在马背上颠簸留下的味道。
“大汗。”
成吉思汗没让他坐下,指了指地图西边那片空白的地方。
“你明天带一万人,走这儿。”
哲别探头看了一眼,那是往西北去的方向,直通里海。
“还追摩诃末?”
“追。”成吉思汗身子往后一靠,“那老东西跑了一年,这会儿该跑不动了。你顺着他的脚印,给我死死盯住。我不只要他人,我还要知道他死在哪、怎么死。”
哲别点了点头,手按在刀柄上:“要是追上了,杀不杀?”
“不杀。”
成吉思汗说得干脆,“让他死在半道上,那是他的命数。你若是一刀砍了他,倒是便宜了他。我要让他看着自己的江山一点点没了,最后像条野狗一样咽气。”
哲别应了一声“明白”,又问:“那南岸那边?札兰丁要是绕回来呢?”
成吉思汗笑了,那笑容里藏着点意思,“那算你运气好。碰上了,就当练手。不过……”
他顿了顿,“这会儿,他正忙着舔伤口,顾不上你。”
南岸,风像刀子一样刮着河滩。
札兰丁坐在一堆枯黄的芦苇丛里,身上那件湿透的战袍还在往下滴水。
“报数。”
副将嗓子哑得厉害,像是喉咙里含了把沙子。
“一百九十骑。”
副将手里拿着根烧焦的木棍,在地上划拉着,“过河的时候翻了两匹马,三个人落水救上来了,有一个腿被石头划了个大口子,这会儿正发烧呢。”
札兰丁点了点头,没说话。
一百九十骑。
这便是玉龙杰赤留下来的全部。
远处,几个斥候骑马从荒滩深处跑回来,马蹄扬起一片黄土。
“殿下,西南边探出去了三十里,没人拦着。”
札兰丁站起身,把腰里的刀紧了紧。
“西南边还有几座城没降。”他看着那个方向,“那是花剌子模最后的肚肠。”
副将有些迟疑,往北边努了努嘴:“蒙古人没追过来,咱们是不是先避一避?这荒滩上连个鬼影都没有,再走下去,马都要饿死了。”
“避?”
札兰丁转过身,那双眼睛红得吓人,“避到哪儿去?这河过去了,就是我父亲逃的那条路。我若是再避,我就真成了他。”
他抓了一把地上的沙土,狠狠攥在手里,“我不避。我就往西南走,让他们看看,札兰丁还活着。”
北岸,玉龙杰赤城头的烟还没散干净。
成吉思汗站在高处,看着南边那片灰蒙蒙的天。
博尔术站在他身后,有些按捺不住:“大汗,真的就这么放了?那可是两百骑,咱们若是派个千户队下去,半天就能把他们收拾了。”
成吉思汗摆了摆手。
“不追。”
他语气很稳,“南岸那是荒滩,大部队展不开,进去也是费鞋底。放他活着,比死了强。”
“怎么讲?”
“你想,连札兰丁这么硬的骨头都只能逃跑,西域剩下的那些城,看了心里会怎么想?”成吉思汗冷笑一声,“他们会怕,会觉得自己更守不住。我要的就是这个怕字。”
耶律楚材这时候正好走过来,听见这话,在扇子上敲了两下:“大汗这招高明。这也是给摩诃末看的。儿子都守不住,当爹的就更守不住自己了。”
第二天一早,哲别的一万骑拔营起寨。
队伍的最前头,哲别骑在那匹黑马上,旁边多了一个脸庞瘦削、眼神像鹰一样锐利的人。
那是速不台。
这一次,他是作为哲别的副手出征的。
“这一趟,咱们的活儿可不少。”哲别勒着马,看了一眼身边的速不台。
速不台没怎么说话,只是紧了紧身上的皮带,目光直勾勾地盯着西边的地平线。
“大汗说了,不仅要追人,还要看路。”
速不台的声音有些哑,但是很沉,“这西边没走过的山,没见过的水,咱们都得替大汗踩一遍。”
哲别笑了笑,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那就走着。看看到底是摩诃末跑得快,还是咱们的马跑得快。”
一万铁骑,像一道黑色的洪流,向着西北方的里海滚滚而去。
这不仅仅是追杀,更是蒙古马蹄第一次真正踏向未知的世界。
玉龙杰赤城里,木华黎正坐在南门的一块断墙根底下。
他面前摆着一张长桌,桌上堆满了从城里搜出来的册子。
“匠人,左册。妇孺,右册。”
木华黎手里的笔飞快地在那上面勾画,“身强体壮的降卒,编进‘探马赤军’,给前队当炮灰。”
一个穿着破烂长袍的老匠人,哆哆嗦嗦地被带到桌前。
木华黎抬头看了他一眼:“会什么?”
“打……打铁。”老匠人低着头,不敢看桌上的刀。
“手伸出来。”
老匠人伸出一双满是老茧和伤疤的手。
木华黎看了一眼,指了指左边:“去那边,领牌子。以后你就是咱们的工匠了,管饱。”
老匠人愣了一下,抓着牌子,转身对后面的同伴小声嘀咕了一句:“换了旗,这活法也没变多少。还是抡锤子,还是吃那口饭。”
这话传到了木华黎耳朵里。
木华黎没恼,反而笑了笑,把这事记在心呈报给了成吉思汗。
成吉思汗听完,正端着一碗奶茶喝着,连眼皮都没抬。
“这就对了。”
他放下碗,抹了抹嘴角,“我要的不是死人,是一座还能转的轮子。只要这轮子还能转,这城就没白打。”
半个月后,哲别派回来的哨骑一路狂奔进了大营。
那哨骑连马都没下,直接跪在地上,手里举着一封带着汗味的急报。
“大汗,里海东岸有消息。”
成吉思汗接过信,展开看了一眼。信上没写多少字,就说了个大概:那片水边上有个小岛,最近渡过去不少大箱子,沉甸甸的。岛上来了个“大人物”,只带金子,不带兵。
成吉思汗盯着那几个字,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“金子不带兵……”
他像是想明白了什么,嘴角微微勾起,“那是摩诃末到了尽头了。”
他转头对耶律楚材招了招手:“拿地图来。”
那张波斯地图再次摊开。成吉思汗拿起笔,在里海东岸那个小点的位置上,重重地画了个圈。
“告诉哲别,别急着上去。”
他把笔扔下,看着那个黑圈,“把那个岛,给我圈起来。让他死在那里面,那是他给自己选的坟包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