里海的风一年四季都在刮,到了冬天,那风里带着哨音,往骨头缝里钻。
那座无名荒岛就在离岸三里远的水面上,说是岛,其实就是块从水底冒出来的大礁石,顶上平一点,也就是能停几只破船。
摩诃末到这儿的时候,是被背上去的。
那几箱子金子倒是没少,沉甸甸地压在另一匹马的背上。
上了岛,才发现这地方连个挡风的棚子都没有。只有几块立着的石头,中间稍微聚点暖和气。
随行的亲随想给他搭个帐篷,摩诃末摆摆手。
“不用。”
他躺在几块石头围成的坑里,身上盖着件狐皮大氅,那是从玉龙杰赤带出来的,这会儿已经脏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了。
他病了。
这病不是一天两天得的,是从撒马尔罕跑出来那天就开始攒着的惊怕,加上这一路几千里的颠簸,到了这四面都是水的地方,一下子全发了出来。
“水。”
摩诃末嗓子哑得厉害,像破锣。
老仆端过来半碗浑浊的水,那是他们从岸上带的最后一皮囊水。
摩诃末喝了一口,呛着了,咳得整个人都在抖。
“玉龙杰赤……”
他喘匀了气,眼神发直地盯着头顶那片灰蒙蒙的天,“有信儿了吗?”
旁边站着的一个亲随低着头,没敢吭声。
昨儿个他们截住了一艘过路的渔船,那是三天前的消息——玉龙杰赤早破了,札兰丁过了阿姆河。
谁也不敢跟摩诃末说。
“说话。”
摩诃末的手在狐皮上抓了一把,没抓动,力气不够了。
“沙阿,没信儿。”老仆硬着头皮回了一句,“估计……还在守着。”
摩诃末听了,嘴角动了动,像是要笑,但脸皮僵得厉害。
“守着好。守着……城就在。”
他闭上了眼,呼吸越来越轻。
那天晚上,海风特别大,浪头拍在礁石上,哗啦哗啦响。
摩诃末死在第二天天还没亮的时候。
他最后枕着的,是那个装金子的皮袋子,硬邦邦的硌着头。身边只有三个老仆,还有那一堆没人用的金子。
临断气前,他眼睛突然睁了一下,手往外抓了一把。
“告诉札兰丁……”
声音断断续续的,“城在……”
话没说完,那只手就垂了下去。
老仆没哭,只是跪下来磕了三个头。然后起身,和另外两人把摩诃末抬到了岛背面的一块深水湾里,推了下去。
水葬。
这是沙阿最后的体面。
哲别的人是第三天中午上的岛。
那是个百夫长,带着几十号人把小岛围了个圈,然后才拎着刀上去。
岛上除了石头就是风,连个鬼影都没见着。
只有那几箱金子,还有一把镶着红宝石的弯刀,孤零零地扔在石头坑里。
“人呢?”百夫长问。
那个没走的老仆还跪在那,听见动静,头都没抬:“沙阿回真主那里了。”
百夫长走过去,看了看那个空的石头坑,又看了看那把刀。
刀是好刀,鞘上的金线还在闪着光。
“埋哪了?”
“海里。”
百夫长没再问,弯腰把那把刀捡起来,又指了指那几箱金子:“都带走。”
快马跑了五天,才把东西送回大营。
成吉思汗正坐在帐子里看那张被画得乱七八糟的地图。
博尔术掀帘子进来了,后面跟着那个满身盐粒子的百夫长。
“大汗,哲别将军送回来的。”
百夫长把那把弯刀和那袋金子放在地上,又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,那是随军通译记的口供。
“那老沙阿死了。死在岛上,让水葬了。”
成吉思汗没动,只是目光在那些东西上扫了一圈。
“死了?”
“死了。亲随说的,最后还问玉龙杰赤的事,临死也没把那句话说利索。”
成吉思汗伸手把那把弯刀拿起来。
刀鞘沉甸甸的,那是权力的分量。他没拔刀,只是用拇指在那些宝石上蹭了蹭,把上面的灰擦掉。
帐子里静得只能听见外头的风声。
博尔术在一边看着大汗的脸色,没敢插嘴。他以为大汗会大笑,或者骂几句那老东西命短。
但成吉思汗什么都没干。
他拿着那把刀,在那看了大概有一炷香的功夫。
“这个人。”
成吉思汗开口了,声音不轻不重,“跑了半辈子,最后跑到一个连名字都没有的岛上。”
他把刀换了一只手拿,“可他到底是个沙阿。这花剌子模是他爹传给他的,不是偷来的。守到死,也是个样儿。”
博尔术点了个头:“倒是比那帮投降的硬气点。”
成吉思汗把刀递给旁边的耶律楚材。
“收着。算战利品里最轻的一件。”
耶律楚材接过来,那是把没沾过血的刀,干净得很。
“大汗,这金子……”
“分了。跟着哲别跑这一趟的,见者有份。”
成吉思汗站起身,走到那张地图前。
他在“玉龙杰赤”那几个字旁边,之前已经写了“札兰丁·渡”。
他拿起笔,在下面稍微空一点的地方,又补了三个小字:
“摩诃末·岛”。
笔尖在“岛”字的最后一划上顿了顿,留了个黑点。
两个名字,一个过了河,还在荒滩上吃沙子;一个困在岛上,喂了鱼。
花剌子模两代沙阿,就这么在这张羊皮纸上画了句号。
成吉思汗吹了吹纸上的炭灰,把笔扔回笔筒。
“行了。”
他转过身,脸上的表情有些松快,像是卸下了一块大石头,“西域这把火,烧到这儿就算是灭透了。”
耶律楚材把刀收好,问了一句:“大汗,接下来呢?哲别还在西边盯着,是不是让他回来?”
成吉思汗没答,只是走回桌边,端起那碗凉透的奶茶喝了一口。
“让他们再往前探探。这西边,还没个头。”
他说着,手在桌上一摊,“不过,咱们该算算另一笔账了。”
“什么账?”
“旧账。”
成吉思汗把那张地图往旁边一推,露出下面压着的另一张图。那是东边的图。
他的手指按在了“河西”那两个字上,指甲盖泛着白。
“那个不守信用的西夏王,这会儿怕是以为我死在西边回不去了。”
耶律楚材心里一惊:“大汗要动西夏?”
成吉思汗没说是,也没说不是,只是把手按在那个位置上,像是按住了一只跳蚤。
“以前是没空搭理他。现在玉龙杰赤没了,摩诃末也死了,这帮人算是看清楚了,谁才是这块地上真正的主人。”
他看着帐顶,像是在对空气说话。
“该回家了。顺路,把门扫干净。”
“传令下去,”成吉思汗的声音猛地沉了下来,“让木华黎把玉龙杰赤的善后料理利索,咱们不走,但手里的刀,得换个方向磨了。”
